锣鼓巷。
炕烧得屋子里热烘烘的,王昆穿着件绸缎睡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鲜儿站在他身后,正一寸寸地替他捏着肩膀。
“当家的,我有一事儿没想明白。”鲜儿一边捏,一边试探着开口。
“说。”王昆眼睛都没睁。
“那个宫家老头和他闺女的事儿啊。”
鲜儿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您当时在客栈,那一拳一脚,可是奔着要他们命去的。
怎么转头又让张龙把他们送进协和医院了?”
鲜儿越想越觉得邪乎。
协和医院是什么地方?那是美国人开的洋医院!
在北平城里,普通老百姓就是卖了房子也住不起一天。
那里面用的都是最顶级的西药,住的是带暖气的单人病房。
王昆不仅把这对父女送了进去,还下了死命令,让洋大夫用最好的药,必须把人给救回来。
这又打又救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鲜儿眼珠一转,凑到王昆耳边,语气里透着股酸溜溜的试探:
“当家的,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冷冰冰的丫头了吧?要是真看上了,你也别费这么大劲了。
我明天就去医院说说,让她给你做个姨太太,那三千大洋的债就算平了,怎么样?”
王昆听完,猛地睁开眼。
抓住鲜儿的手腕,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大义凛然”。
“胡说八道!”
王昆瞪着眼睛,“老子是贪图美色的人吗?老子做的是正经买卖,讲究的是规矩!”
他坐直身子,义正言辞地给鲜儿上起课来。
“你算算账。那老头废了,这丫头就是欠我三千块现大洋的债务人。
要是就这么让他们在客栈里病死了,或者落下一身残疾干不了重活。
老子那三千大洋找谁要去?”
王昆冷哼一声:“把他们治好,那是为了让他们有一副好身板,以后给老子当牛做马来还债!
病死了一了百了,想得美!”
鲜儿听着这番冠冕堂皇,在王昆背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信你个鬼!
你的几个女人,哪个不是被你这套说辞给忽悠进来的?
还“不是贪图美色”?你要是真不在乎那点姿色,怎么没见你去大街上抓几个膀大腰圆的丑八怪回来当奴工?
鲜儿心里腹诽,但面上却极懂规矩地没有戳破,只是顺着他的话连连点头:“是是是,当家的说得对,规矩不能破。”
……
三天后。
协和医院的豪华病房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宫二正端着一碗小米粥,小心翼翼地喂着躺在病床上、双臂打满石膏的宫羽田。
张龙带着几个护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行了,别吃了。”
张龙走上前,一把夺过宫二手里的小米粥,“砰”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
“大夫说了,你们俩的伤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我们老爷交代过,王家不养吃白饭的闲人。医疗费到今天为止,立刻收拾东西出院!”
宫二愣住了。她虽然恢复了些力气,但脑震荡的后遗症还在,偶尔还会头晕。
至于她父亲宫羽田,胸骨和双臂虽然接上了,但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张纸,别说下地走路了,连翻个身都困难。
“我爹现在这样,怎么出院?出了院,他会死的!”宫二急了,拦在病床前。
张龙冷笑一声:“那是你们的事。来人!把他们架出去!”
几个护卫根本不讲理,上前一把掀开被子。
也不管宫羽田疼得直倒抽冷气,连拉带拽地将父女俩架出了病房,直接塞进了等在医院门口的卡车车厢里。
卡车在北平城里七拐八拐,最后在城北的昆仑车厂后院停了下来。
“下车!”
父女俩被粗暴地推下车,扔进了一间四面漏风的破柴房里。
这柴房平时是用来堆放废旧轮胎和破木板的。
屋子里除了一张只有几块破木板搭成的“床”,连个取暖的炭盆都没有。
“砰!”
柴房的木门被重重关上,落了锁。
宫二跌坐在冰冷的泥地里。
从协和医院带有暖气和白床单的单人病房,瞬间跌入这个比难民窝棚还要恶劣的黑作坊柴房。
这种从天堂到地狱的极致落差感,将宫二身上最后那点属于“武林宗师之女”的体面,撕得粉碎。
“咳咳咳……”
躺在破木板上的宫羽田,被屋里的灰尘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下,断裂的胸骨就牵扯着撕心裂肺的疼。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进气多出气少。
宫二看着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父亲,心如刀绞。
她自己年轻底子好,冻几天饿几天死不了。
可父亲已经废了武功,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在这没有暖炉、没有热水的柴房里,绝对熬不过北平这漫长而残酷的冬天!
这哪里是让他们还债,这分明是要活生生熬死他们!
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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