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刮了整整一夜，青禹的脚步没有停。肩上的伤口早已结了一层干痂，可每走一步，裂开的皮肉就蹭着粗布药袍，扯出一阵钝痛。他没去碰，只是把木剑握得更紧了些。青绫伏在他左肩，鳞片冷得像贴了块铁，偶尔轻轻颤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醒着。
天边刚泛出灰白，雾就起来了。不是寻常晨雾，是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裹住人，吞掉视线，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青禹停下，从怀里摸出那块布帛，抖开一角。月光早没了，但星轨标记还在，细线在布上微微发亮。他抬头望天，眯眼看了许久，终于在雾中辨出三棵歪斜的老树影——一前两后，恰好成三角。
他沿着这个方向走。青绫喷出一小簇青焰，火光摇晃，照不出三步远，反倒引得雾气翻涌。她很快收了火，只靠体温贴着他颈侧。两人一前一后，在雾里挪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前方地势陡升，崖石裸露，一缕炊烟从崖顶飘下来。
草庐就在那儿。茅顶塌了一角，柴门半开，炉上坐着黑陶壶，水正咕嘟冒泡。院中石凳上坐着个老头，灰布短打，赤脚趿鞋，手里一把旧茶勺慢悠悠搅着。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像是知道他们会来。
青禹在院外站定。脚底碎石硌得生疼，但他没动。青绫尾尖微卷，轻轻搭上他手腕，提醒他呼吸放轻。他点点头，抬脚跨过门槛，走到石桌前，缓缓坐下。
老人这才抬眼。眼神不浑，也不锐，就像山里常见的溪水，平平静静流着。他拿起一只粗瓷碗，倒了半碗茶推过来。“路上喝的水，比这干净。”他说。
青禹没接话，只把布帛摊在桌上，指尖压住拓印的青莲纹。“您见过这图样吗？”
老人盯着那纹路，看了很久。手指忽然动了下，想碰又缩回。他起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块残石，放在布帛旁边。两处纹路严丝合缝，连断裂的缺口都对得上。
“你从哪得来的？”
“遗迹静室，刻在图腾上。”
老人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有人为它死过。”他说，“也有人为它疯过。你年纪太小，不该碰这个。”
“我知道。”青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我也差点死在那儿。藤蔓断了，血符烧到眼前，青绫喷完最后一道火才挡住那一击。我没退。”
老人沉默。风吹过炉火，灰烬扑簌跳起。良久，他叹了口气：“你想听什么？”
“怎么让一个人回来。”青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虎口裂口还没好，指甲缝里还嵌着石粉，“她答应过要回家，我不能一个人回去。”
老人盯着他，目光像在称量他的骨头。“真要听？”他说，“听了就不能回头了。”
青禹点头。
“有法子，叫‘魂归引’。”老人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什么，“需三物：凝神露，采自千年古木将枯未枯之时；往生枝，长于阴泉之畔，三年一抽芽，见光即腐；心灯烬，是至亲之人临终前最后一口气吹灭的灯芯余灰。”
青禹记下了。一个字都没漏。
“最难的不是找这些东西。”老人看着他，“是你自己。施法时，要以精魄为引，点燃魂火，替她撑出归路。代价是寿元——少则二十年，多则……当场命陨。”
青禹没动。
青绫突然腾身而起，挡在他和老人之间，尾尖绷直，发出低低的鸣声。她没喷火，也没攻击，只是死死盯着老人，像在分辨这话是真是假。
青禹伸手，轻轻抚过她头顶的鳞片。“我知道你在怕。”他说，声音轻了些，“我也怕。怕走不到地方，怕找不到东西，怕拼到最后，还是救不了她。”
他顿了顿，手慢慢滑到剑柄。
“可我们答应过要带她回家。”他说完，起身拔剑，刀刃在掌心划出一道深口。血滴落在地，碰到青火符纸，轰地燃起幽绿火焰。纸烧尽前，他踩灭火星，把灰踢散。
“只要有一线可能，我就走到底。”
青绫转过头看他。眼里碧光闪了一下，尾尖慢慢缠上他手臂，重新伏回肩头。这一次，贴得更紧了些。
老人没再说什么。他重新坐回石凳，舀起一勺热水，倒入空碗，继续搅着。茶香混着雾气，在院子里静静浮着。
青禹站在原地，左手掌心还在渗血，他没包扎。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再让他有时间好好休养。
北方天际，那颗残星已经看不见了。风从崖下卷上来，吹得草庐顶的茅草哗哗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老人，转身朝门外走去。
脚刚踏出院门，青绫突然抬头，望向远处雾中。
一只乌鸦从树梢飞起，翅膀拍破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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