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石台上的灰雾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贴着地面爬行。青禹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小七抱他时的温度。她松开手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去。
他转身面向西边，那里是古战场的方向。阳光斜照在药袍上，布料发白的地方更显旧了。青绫盘在他左臂上，鳞片微凉，轻轻收拢了一圈。
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识海响起，没有来处，也不带情绪，只有一句：“道心之路，在断魂岭。”
他没动，眉头却皱了一下。那声音不像是传音符，也不像神念，倒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顺着骨头钻进脑子里。他低头看了眼腰间木剑，藤蔓缠得紧了些。
小七背起竹篓，把脚边一根枯草踢开。她仰头看他：“走吗？”
“嗯。”青禹点头，“我们去个安静地方。”
她没问是什么地方，只把手伸过来。他牵住，掌心有点汗，但很稳。青绫无声地滑下他的手臂，化作一道青影绕到身后，贴着地面游走，像是在探路。
三人离开九垣城邦废墟时，天光还亮。走了一段，身后那几根贯通天地的灵气光柱渐渐暗了，颜色也淡下来，只剩下淡淡的青痕挂在天边。风吹过荒原，卷起沙尘，打在脸上有些刺。
路上遇到的第一个村子已经没人住了。门板歪斜，墙角堆着烂掉的草席，一只破陶碗翻倒在门口，里面积了半碗灰。小七走得慢了些，眼睛扫过每一间屋子，忽然停下。
“那边有人。”她指着村尾一间塌了半边的房子。
青禹眯眼看了看，没说话，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果然，屋里有动静，接着冲出三个人，穿着修士袍，但衣襟撕裂，头发散乱。他们手里握着刀剑，眼神发直，嘴里念叨着什么，见人就扑。
“退后。”青禹一把将小七拉到身后，右手按住木剑柄。他没拔剑，只低声念了一句：“青木生。”
地面震动了一下，几根藤蔓从土里钻出，迅速缠住那三人的手脚，把他们拽倒在地。藤条收紧，却不伤皮肉，只让他们动弹不得。其中一人挣扎得最狠，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小七抱着竹篓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块石头上。青绫已经游到她脚边，青焰微燃，护在周围。
青禹蹲下身，指尖泛起绿光。他先碰了碰最安静那人的额头，那人身体一僵，随即喘了口气，眼里的浑浊慢慢褪去。
“我……我刚才看见我师父了。”那人坐起来，声音发抖，“他说我没用，说我背叛师门……我控制不住……”
青禹没说话，又去碰第二人。这人猛地抽搐了一下，眼泪流下来：“我妻儿死在魔灾那年……我梦见他们还活着，在叫我……我不敢醒……”
第三个人最难清。他一直咬牙，喉咙里发出低吼。青禹加重了灵力，绿光顺着指尖渗入他眉心。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终于软下来，趴在地上干呕。
“心魔？”小七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青禹身边。
“不是普通的心魔。”青禹站起身，拍了拍手，“是这片地的气息在勾人念头。越想守住的东西，越容易被反噬。”
那三个修士互相扶着站起来，朝青禹深深鞠了一躬，一句话没说，转身往回走。他们的背影在风沙里晃，很快就看不清了。
天色开始变暗，远处的地平线被一层灰雾压着，像是永远晒不干的湿布。空气变得沉，吸进肺里有点闷。小七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下来。
“怎么了？”青禹问。
她摇摇头，手指抓紧了竹篓的绳子：“这里……让人喘不过气。”
青绫游到她面前，抬头看着她，又转头看向青禹。她的鳞片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青禹取出木剑，轻敲地面三下。剑尖触地的瞬间，一股断续的波动顺着藤蔓传上来。那不是灵气，也不是魔气，更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残响。刀剑声、喊杀声、临死前的呼喊，全都混在一起，又被时间磨成了灰。
“这里打过一场大仗。”他说，“死了很多人。”
小七没接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些。她的眼睛在昏光下显得特别大，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浓的雾。
又走了一段，地面不再是黄土，而是掺着黑灰的砂石。踩上去没有声响，像是走在死掉的河床上。路边开始出现残破的兵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一面旗杆斜插在土里，半截还在，上面的字已经模糊。
风忽然停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刮过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一下一下，踏在死寂里。
青禹停下，看着眼前蔓延开的灰雾。雾后是起伏的坡地，隐约能看见几处倒塌的石碑，还有断裂的城墙轮廓。空气里的压迫感更重了，像是有东西压在胸口，呼吸都要用力。
“到了。”他说。
小七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别怕。越是黑的地方，越需要光进来。”
她点点头，重新握住他的手。
青绫游上他的肩头，盘成一圈，鳞片贴着他颈侧，温热而安静。
三人迈步向前，身影一点点没入灰雾之中。雾气吞掉了他们的轮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朝着深处走去。
地面的砂石开始泛出极淡的青痕，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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