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越来越浓，脚下的砂石泛着淡青色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裂开细纹。青禹走在前面，左手搭在木剑柄上，藤蔓缠得比平时紧了些。小七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竹篓轻轻晃动，手指一直没松开过他的衣角。青绫盘在他左臂，鳞片微凉，贴着皮肤缓缓收拢。
前方的地势微微隆起，雾气在那里断开一道口子。一座石碑立在坡顶，通体漆黑，高不见底，边缘已被风沙磨出毛糙的缺口。碑面空无一字，只有一道垂直的裂痕贯穿中央，像是被什么劈过，又像是自然生成。
“到了。”青禹低声说。
三人停下脚步，站在碑前三丈外。空气沉得不像外面，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像是多年未开的密室突然打开门缝。小七皱了皱眉，把竹篓往身前挪了挪，挡在胸口。
青禹盯着那石碑，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碑面忽然泛起一层波光，如同水面被风吹皱。紧接着，三道人影从碑中浮出，轮廓模糊却熟悉——左边是穿着药袍的男子和女子，面容温和，正是他记忆里的父母；右边是断臂拄拐的陆九剑，眼神锐利如旧；正前方，竟还有一个小七，穿着补丁裙，草编履沾满泥土，可眼神冰冷，不像她自己。
青禹脚步一顿，手按得更紧。
下一瞬，三道幻影同时开口，声音重叠，直灌入耳：“你太傻了，为何要扛下这世界？”
他身体一僵。
“父母为你传功自尽，你不该活下来。”
“陆九剑为你死守道心，你不该让他白费。”
“小七为你化作灵药图鉴，你不该再让她靠近你。”
一句句砸下来，不带怒意，也不带悲，只是平静地陈述，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判词。青禹没动，可呼吸慢了下来，指尖发麻，体内灵力开始紊乱，木系灵根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威胁。
他咬牙，想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可那些话不停回响——“牺牲有意义吗？”“你救的人，记得你吗？”“你走的路，是谁定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有些失焦。道心本是修士信念所凝，他一路靠“医者救世，修士护道”撑过来，从未怀疑过这条路。可此刻，那信念像被凿开一道缝，冷风往里灌。
小七见他站着不动，眼神涣散，立刻冲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臂：“青禹！醒醒！”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那一片低语。青禹睫毛一抖，似乎听见了，可还没回应，幻影再次开口：“你看看她，还像个孩子。你带她去哪？你能给她什么？”
小七急了，双手捧住他脸，强迫他看向自己：“我是小七！我回来了！你答应过接我回来的！你还记得吗？”
青禹喉咙动了动，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青绫猛地从他臂上滑下，原形显现，化作一条细长青丝，迅速缠绕上他的双臂与肩背。温润的灵力顺着鳞片渗入经脉，一点点稳住他体内乱窜的气息。她的动作轻而快，没有一丝迟疑，像是早知会有这一刻。
青禹喘了口气，额头渗出冷汗，手指终于有了知觉。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小七，她眼睛红了，手还在抖，可眼神是真的，不是幻象。
他慢慢抬起手，反握住她的手腕。
幻影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然后一点点退入碑中，波光渐敛，最终恢复成一块无字黑碑。四周安静下来，连风声都没有。
青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久久未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头，望向那石碑，声音很轻：“……真是他们吗？”
没人回答。
小七没松手，依旧紧紧抓着他。青绫仍缠在臂上，鳞片微亮，警觉地盯着碑面。三人立于原地，一步未移，灰雾在周围缓缓流动，像一层看不见的墙，围住了这座碑，也围住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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