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二辆车也到了。车门打开，下来了两个年轻人，是胖子带来的随从，岭南王家的子弟。两个人从后备箱里搬出大包小包的东西，有营养品，有婴儿用品，有湘西买不到的特产，还有几匹上好的布料，那是林婉儿给瑾儿带的，说要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几身衣裳。东西堆了一地，几乎把院门口堵住了。
张峰从院门口走出来，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东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这是搬家？”张峰看着胖子，语气平淡地问道。
胖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圆滚滚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到张峰面前，伸出手，在张峰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一下的力道，如果拍在普通人身上，能把人拍趴下；但拍在张峰肩上，张峰纹丝不动，胖子的手反而被震得生疼。
“妹夫！”胖子的声音响亮得像是在喊口号，“三个月没见，你瘦了！瑾儿呢？瑾儿在不在？我妹妹呢？我外甥呢？”
张峰被胖子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哭笑不得。他指了指院子里面，说：“瑾儿刚睡下，你小声点。”
胖子这才想起刚才自己那一声喊，嗓门确实太大了。他缩了缩脖子，用手捂住嘴，做出一副“我错了”的表情，然后踮着脚尖，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往院子里走。他的体型做这种动作非常滑稽，像是一颗在地上滚动的冬瓜，还故意放慢了速度，看起来就更滑稽了。
林婉儿看着丈夫那副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走到张峰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一个礼。她的动作优雅而得体，和张峰第一次在白云山王家老宅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张先生，冒昧来访，打扰了。”林婉儿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张峰摇了摇头，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嫂子客气了。瑾儿在堂屋休息，你们先进去坐。”
林婉儿点了点头，牵着思怡的手走进了院子。思怡一进院子就被那棵桂花树吸引了，仰着小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问张峰：“姑父，这棵树会开花吗？”
张峰蹲下身，与思怡平视。他不太会跟小孩子打交道，他的表情有些生硬，但他的语气尽量放得柔和：“会。秋天的时候开满树桂花，金黄色的，很香。”
思怡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星星：“那秋天的时候我再来，我要看桂花！我要摘桂花！我要做桂花糕！”
张峰看着思怡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伸出手，在思怡的头上轻轻地拍了拍，动作温柔而笨拙，像是第一次摸小猫小狗的人，怕用力太重会弄疼它，又怕不用力它感受不到。
“好。秋天的时候你来，姑父给你做桂花糕。”张峰说。
“一言为定！”思怡伸出小拇指，要和张峰拉钩。
张峰看着那只白白胖胖的小拇指，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思怡的小拇指。他的小拇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和思怡那胖乎乎的小拇指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粗一细，一刚一柔，看起来格外和谐。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思怡认真地说完这句话，然后用大拇指在张峰的大拇指上按了一下，算是盖了章。
张峰看着自己大拇指上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印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院子里的喧闹声终于还是把堂屋里睡觉的瑾儿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有男人的声音，有女人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的声音。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听到了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她从小听到大，即使睡着了也能在梦中听到。
“哥哥来了。”瑾儿自言自语，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
她快步走向堂屋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
院子里，胖子正蹲在桂花树下，用手扒拉着那些新长出来的嫩芽，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林婉儿站在石桌旁边，正在打量那座小院，目光中满是好奇和欢喜。思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红色的裙摆在阳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而张峰站在院门口，背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看着这三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瑾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哥。”瑾儿叫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哭腔。
胖子猛地转过头，看到瑾儿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肚子圆滚滚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但他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他是哥哥，不能在妹妹面前哭。
“瑾儿。”胖子的声音也在颤抖，但他咧开嘴，努力地笑着，“哥来看你了。”
瑾儿从台阶上走下来，挺着肚子，一步一步地向胖子走去。胖子也站起身，快步向瑾儿走去。兄妹两个在小院中央相遇，胖子伸出手，想抱瑾儿，但看到她那个大肚子，手又缩了回去，不知道该抱哪里，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瑾儿看着哥哥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流。她主动伸出手，抱住了胖子的腰，将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泪水湿了他的唐装。
“哥，我想你了。”瑾儿的声音闷在胖子的肩膀上，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胖子的心上。
胖子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滑过他圆滚滚的脸颊，滴在瑾儿的头发上。他伸出手，轻轻地拍着瑾儿的背，动作温柔得和他那粗犷的外表完全不符。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婉儿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兄妹相拥而泣的画面，眼眶也红了。她悄悄地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蹲下身，对思怡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思怡懂事地点了点头，抱着布娃娃，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吵不闹。
张峰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有走过去打扰，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阳光洒在院子里的每一个人身上，瑾儿，胖子，林婉儿，思怡。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瑾儿的肚子上，那里有他的孩子，有张家的血脉，有爷爷和父母在天之灵最大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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