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的神情带着担心,“临市那边传来消息,太太进山的那个区域发生了泥石流,太太的车失联了,目前联系不上。”
傅深衍手中的笔掉在了桌上,在文件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那边的人一直在打太太的电话,打不通。项目上的人也联系不上,山里的信号塔可能被冲毁了。”
傅深衍已经绕过办公桌,大步往门口走。
“备车,去机场。订最快的航班。”
秘书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已经订好了,一个小时后起飞。”傅深衍没有回答,脚步更快了。
他挂了傅延灼打电话,翻到沈念卿的号码拨了出去——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再拨——还是无法接通。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去机场的路上,他坐在后座,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她出门那天早上,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了什么来着?好像什么都没说,就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他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那个笑容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再次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帮我调一架直升机,到临市待命。对,现在。”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孟工的号码——关机。
项目部的座机——占线。
他一个接一个地打,打不通的就换一个,换一个打不通的就再换一个。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而被挂了电话的傅延灼,心猛地一沉。
他再打过去,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他拿着手机,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翻到另一个号码——沈念卿的助理。
电话接通了。
“我是傅延灼,”他说,“我嫂子——沈念卿——她这两天去了哪里?”
助理犹豫了一下,但听出他声音里的紧迫,还是说了:
“沈总去了临市,有一个水利项目在山里,她去现场视察了。”
“具体位置?”
助理报了一个大概的地名。
傅延灼没有追问得更细,挂了电话,打开手机查航班。
最近一班飞往国内的航班是早上六点,经停一次,落地要十几个小时。
他按下预订键,然后下床打开衣柜,扯出一件外套,随便塞了几件衣服进背包。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折返回去,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
桂花树下,沈念卿蹲在地上喂猫,侧脸安静,嘴角弯着。
他把照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凌晨的苏黎世还在沉睡,街上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发亮。
傅延灼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清冷的、潮湿的味道。
他想起那天在公寓楼下,她坐在雪地里,冻得缩成一团,看见他的时候笑着说:
“因为我知道阿灼最好了。”
他想起她靠在他怀里哭,哭了很久,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嗓子都哑了。
他想起她拿起画笔时发抖的手,想起她说“阿灼,我画不了了”。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早上,在餐桌上留下的那张便签——“要记得吃早餐。”
傅延灼加快了脚步。
念卿,你等我。
傅深衍和傅延灼几乎是同时出发的——
一个从国内往临市赶,一个从苏黎世往国内飞。
两兄弟,三年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此刻却朝着同一个方向,为了同一个人。
傅深衍的航班在暴雨中起飞。
飞机冲破云层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片刺目的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一刻都没有停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她嫁给他那天,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傅家老宅的客厅里,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
飞机降落的时候,临市也在下雨。
傅深衍没有等行李,直接出了机场,上了已经在等候的直升机。
螺旋桨的声音很大,大到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他看着窗外的山脉,一层一层的,被雨雾裹住,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声音在说:她就在那片山里,在这片什么都看不清的山里。
直升机降落在距离灾害现场最近的一处平地上。
傅深衍跳下飞机,雨立刻浇了他一身。
他没有躲,大步走向临时搭建的指挥部。
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那里对着地图指指点点,看见他过来,一个负责人迎上来。
“傅先生,目前情况还不明朗,山体滑坡的规模很大,进山的路完全断了,我们已经派了救援队徒步进去——”
“多久能到?”傅深衍打断他。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最快也要后天。”
“太慢了。”傅深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调更多的救援队,直升机能不能飞进去?”
“雨太大了,能见度太低,直升机进不去——”
傅深衍没有再听他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被标注成红色的区域——那就是她最后出现的地方。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位置上,按了很久,指腹把地图上的那个点都按皱了。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雨越下越大。
傅深衍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湿透了,但他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那片山,看着那片吞没了她的山。
远处的山体上,还能看到泥石流冲刷过的痕迹——一道巨大的、深褐色的伤疤,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像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而她,就在那道口子里的某个地方。
傅深衍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地转——沈念卿,你等我。
你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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