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沈念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公司大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走廊的灯自动调成了节能模式,只亮着隔一盏的亮度,昏昏黄黄的。
整层楼只剩下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流如织,和她公寓的落地窗望出去的是同一片天空。
但视角不同,感觉也不同。
公寓里的夜景是安静的、私密的,像一个只属于她的盒子。
办公室里的夜景是辽阔的、孤独的,像一个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得见所有人,但没有人看得见她。
她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已经签了大半。
剩下的几份她拿过来翻了翻,又放下了,拿起来,又放下了。
注意力散了,怎么都聚不拢。
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着下午在沈宅的那些画面——母亲摔杯子,母亲冷笑,母亲接起妹妹的电话时声音一下子变软了的那个瞬间。
还有那个蛋糕,她做了一整个下午的蛋糕。
她不知道母亲打开看了没有,不知道母亲吃了一口没有。
不知道母亲看到那六个歪歪扭扭的字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也许根本没看、也许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也许让张妈拿下去分给佣人了。
沈念卿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傅深衍发来的消息:“几时回来?要不要我去接你?”
她看了一眼,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快了,不用。”
发送之后她又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很短,很日常,甚至有些平淡,但她心里还是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这一个月他变了太多,多到她有时候会恍惚——
这个每天问她几点回家、要不要去接她的人,和三个月前那个连“生日快乐”都懒得说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同一个人,只是他决定变了,她该高兴的。
那时候扑在他怀里的时候是高兴的,吃晚饭的时候是高兴的,出门来公司的时候也是高兴的。
可是那种高兴像水面的浮萍,底下是暗涌的、浑浊的、看不清深浅的水。
她总是在一个人的时候被那些暗涌卷住——林舒然的背影,那个孩子的脸,她母亲接起妹妹电话时瞬间融化的声音。
这些东西像水草,缠住她的脚踝,一点一点往下拽。
拽得不快,不至于让人窒息,但让人胸口发闷。
她深吸一口气,拿过最后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合上,放到一边。
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十点了。
窗外的车流比刚才稀疏了一些,路灯连成一串一串的,像发光的项链铺在大地上。
她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掌心的温度在上面印出一个模糊的雾圈。
她看着那个雾圈慢慢缩小,慢慢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手机震了。
她低头——傅延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念卿,”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上次拍的照片洗出来了,你要看看吗?有几张苏黎世湖的天鹅,还有你蹲在雪地里搓手的——那个角度特别好,我跟你说过的。”
沈念卿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一只手,从电话那头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放在她肩上。
不重,但她感觉到了。
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阿灼。”
声音比她预想的轻,比她预想的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了?”傅延灼的声音变了。
他在着急,在担心。
沈念卿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我很好,想说你别担心。
这三个字她已经说了半辈子,对母亲说,对傅深衍说,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对着镜子说的次数最多,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最需要被骗。
可是在傅延灼面前,这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是不能,是——她不想。
在这通电话里,在这一个瞬间,她不想再骗人了。
哪怕只是骗他,哪怕只是骗自己。
电话那头的傅延灼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隔着电波传过来,她听见了。
“念卿,不要什么都自己扛,自己忍着。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你妈妈的女儿,最后才是沈家的掌权人。累了就允许自己休息,好不好?不要怕,你已经很棒了。很棒了。”
沈念卿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那根从父亲去世那天就开始绷。
绷过了整个青春期、绷过了联姻、绷过了三年冷冰冰的婚姻、绷过了母亲摔碎的茶杯和那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的弦。
再次,断了。
眼泪涌上来的时候她来不及擦,也来不及咽,就那么任它流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
“阿灼……”她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阿灼……”
傅延灼在那头慌了,“别哭,你别哭!”
他的声音一下子急了,语速快了,音调高了,连呼吸都乱了。
“念卿乖,念卿不哭,念卿很棒,一直都很棒。我们不哭。”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念卿听出来了——
他的手一定也在抖,和那天在山里抱着她的时候一样。
“阿灼……”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像是喊着一个不会沉下去的浮木。
像小时候在老宅后院捉迷藏,她躲在最里面那间储物间,不敢出声。
又怕他们找不到她,就会轻轻喊一声“阿灼”。
然后他就会出现在门口,笑着说“找到你啦”。
阿灼......阿灼.....阿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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