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五十八)
五十八、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其轻微,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性的谨慎,踩在蓬松的厚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节奏缓慢,时断时续,仿佛来者也在侧耳倾听洞穴内的动静,每一步都带着犹豫。
李明霞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猛地缩紧,然后又以一种不规则的、沉重的节拍怦怦撞击起来。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她麻木的头顶,带来一阵眩晕,随即又迅速退去,留下更深的寒意和虚弱。胃里那碗“汤”带来的不适感,在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刺激下,骤然加剧,翻搅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不是动物。动物的脚步要么轻盈迅捷,要么沉重拖沓,不会是这样带着明确“人类”节奏的迟疑。
是谁?
这个季节,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几乎不可能有寻常人出现。护林员?巡河工?还是……迷路的旅人?无论哪种,都超出了她此刻贫瘠想象力的边界。
灰灰的反应比她更直接。它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噜”声,不是威胁的咆哮,而是极度警觉和不安的咕哝。它身体绷紧,前肢微屈,做出了一个预备起身或防御的姿态,但并没有贸然冲向洞口,而是紧紧挨着李明霞,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猫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和庇护者的紧张,停止了细微的叫声,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李明霞的手,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冰冷粗糙的毡片。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维持着一丝清醒。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躲藏,更深地蜷缩进洞穴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假装不存在。这是弱者面对未知闯入者时最本能的选择。
但另一个念头紧随而至,冰冷而清晰:她无处可藏。这个洞穴太浅,太一览无余。火光虽灭,但人类活动的痕迹——那些破烂的“家当”,灰烬的余温,还有她和动物们本身——根本无从掩饰。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而且……那脚步声,停住了。
就在洞口外几米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
寂静重新降临,但这一次的寂静充满了张力,仿佛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将它崩断。风声似乎也识趣地减弱了,只有她自己过分响亮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嗡嗡声。
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向了洞口的方向。听觉捕捉着最细微的声响——衣料摩擦雪粒的窸窣?压抑的呼吸?视觉在绝对的黑暗中徒劳地搜寻着轮廓的变动。嗅觉似乎也敏锐起来,试图从洞内浑浊的气味中,分辨出一丝来自外界的、属于另一个活人的、可能带着寒气、尘土或烟草的气息。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寂静的压迫。
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寒冷趁机更加深入地侵蚀她的四肢百骸,胃部的绞痛因为紧张而变得更加尖锐。冷汗从额际渗出,很快变得冰凉。
是路过的?发现洞穴,出于好奇或警惕停下来察看?还是……有目的的寻找?
如果是后者,目标会是什么?这个一无所有的洞穴?还是她这个人?
纷乱的猜测像冰水下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涌。每一种可能性都指向更加危险或绝望的境地。她甚至荒谬地想到了那些遥远都市传说中,在荒野游荡的、不怀好意的人。
灰灰的喉咙里又发出一声更清晰的呜咽,带着明显的焦躁。它似乎无法忍受这种悬而不决的沉默。
就在这时,那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靠近,而是……绕着洞穴的外围,缓慢地移动。踩雪的“咯吱”声规律地响起,从左到右,似乎在打量着这个土崖下的凹陷,评估着它的宽度、深度和入口的情况。
李明霞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她僵硬地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仿佛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她能感觉到灰灰的身体在她身边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同样感受到了那无声的、步步紧逼的探查。
绕行的脚步声在洞穴的另一侧——她堆放少量杂物、相对更杂乱的方向——似乎停顿了更久一些。那里有她捡来的破瓦罐、几块形状奇怪的石头,还有一些早已干枯辨不出原貌的植物茎秆。
他在看什么?能看出什么?
然后,脚步声开始折返,回到了正对洞口的位置。
再次停下。
更长的沉默。
李明霞几乎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一个裹着厚重冬衣的身影,站在及膝的积雪中,面对着这个黑黢黢的、冒着微弱湿气和异味的洞口,面罩或围巾上方,一双眼睛正锐利地、充满审视地向内窥探。尽管洞内黑暗,但外面天色并非全黑,雪地会反射一些天光,从明亮的雪野看向黑暗的洞穴内部,也许……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冷汗浸湿了内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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