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提剑追进林子时，夜风卷着槐叶的腥气扑了满脸。林子里的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桠交错着织成一张黑网，把月光割得七零八落。脚下的落叶踩上去软腻腻的，像是踩在腐肉上，偶尔还能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低头一看，竟是半截被踩碎的指骨。
那双瞳娃娃的身影在树影里忽明忽暗，红肚兜像一团燃着的鬼火。他跑起来轻飘飘的，脚尖点过树干，落下时只惊起几片枯叶，手里的指骨却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一路抛洒着细碎的骨屑。
“站住！”狗剩低吼一声，斩煞剑划破夜风，带出一道寒光。可那娃娃像是背后长了眼，身子一歪就躲过剑锋，还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一半天真一半狰狞，看得狗剩后颈的汗毛直竖。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白毛老狐狸追了上来，它的爪子踩在落叶上，竟也没发出半点声音。“别追得太急，这林子是当年埋骨的地方，一步踏错，就会被煞气缠上。”老狐狸的声音压得极低，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树影，“当年村里的老祖宗，把外来的赶尸人全埋在了这槐树林下，他们临死前用血咒把魂魄绑在了槐树根上，要让槐根村世世代代不得安宁。”
狗剩心头一震，握剑的手紧了紧。他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槐根村的老槐树是“镇煞树”，可没人说过，这树底下埋的竟是满坑的怨魂。
正说着，前方的双瞳娃娃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一棵最粗的老槐树下，那树的树干上裂开一道深缝，缝里往外渗着黑红色的汁液，像是树在流血。娃娃把手里最后一截指骨扔进裂缝里，然后缓缓转过身，那双一半温柔一半猩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狗剩。
“骨要归，叶要回……”娃娃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尖，像是无数个婴儿在同时说话，“你们欠我们的，要拿骨头还，拿叶子赔……”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比刚才在村口听到的要响亮百倍。狗剩低头一看，只见无数根发黑的人骨正从泥土里钻出来，骨头上顶着的槐树苗芽，已经长成了寸许长的小苗，那些小苗的根须，正死死地缠在骨头上，像是在吸食骨头里的养分。
“不好！血咒要破了！”老狐狸嘶喊一声，猛地扑向老槐树的裂缝，“快把你怀里的铜环拿出来！那是当年槐神的信物，能镇住这些煞气！”
狗剩二话不说，掏出怀里的两枚铜环。铜环一碰到夜风，立刻烫得发红，上面刻着的槐叶纹路，竟隐隐发出金光。他咬咬牙，将铜环朝着老槐树的裂缝扔了过去。
铜环落进裂缝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黑红色的汁液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地上，冒起一阵白烟。那些从泥土里钻出来的骨头，开始“咔咔”地碎裂，缠在骨头上的槐树苗芽，也迅速枯萎发黑。
可就在这时，那双瞳娃娃突然尖叫一声，身子猛地扑向老槐树的裂缝。他的身影撞进裂缝里，瞬间被黑红色的汁液吞没。紧接着，裂缝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像是无数个魂魄在同时哀嚎。
老狐狸踉跄着后退几步，喘着粗气说：“血咒……暂时镇住了，可那娃娃是怨气聚成的灵体，没那么容易消散……”
狗剩望着那道还在渗着汁液的树缝，心里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村口老槐树上的第七片金红叶，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林子上方。只见一片金红的槐叶，正从空中缓缓飘落，叶面上的纹路，和那双瞳娃娃掌心的印，一模一样。
叶落在狗剩的肩头，冰凉刺骨。
这时，林子外传来了村民们的呼喊声，还有狗吠声，乱糟糟的，却透着一股活人的气息。可狗剩却觉得，那气息里，似乎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他低头看向肩头的槐叶，叶面上，竟缓缓渗出了一滴暗红的血珠。
风又吹起来了，林子里的树影晃来晃去，像是有无数个身影在树后窥探。隐约间，狗剩又听见了那句细若蚊蝇的嘀咕——
“骨要归，叶要回……”
远处的槐根村，黑雾还没散。月光穿过黑雾，落在村口的老槐树上，那第七片金红叶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枝桠。
而树底下的冻土，正悄悄地往上拱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着下一次的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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