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越近,槐根村的冬夜反倒少了往日的寒冽,老槐树的秃枝间,竟悄悄抽了几星嫩黄的芽,沾着夜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狗剩依旧每日带着栓柱和铁蛋守夜,草棚中央的半截桃木符悬在梁上,温温的暖意裹着符身,风一吹,轻轻晃悠,像有人用指尖轻碰。
秀莲婶和稚子的坟头早被新土盖得严实,青石碑立在槐树下,碑上的字被老秀才描了朱砂,红殷殷的,在夜里也能看清那“无名之墓”四个字。只是村里的人,都私下里唤那稚子作槐娃,说他生在槐根,守在槐根,也算有了个念想。守夜的规矩落地,逢年过节的糖,狗剩总让栓柱多备几包,水果糖、麦芽糖,用红纸包着,整整齐齐摆在碑前,风吹开糖纸,甜香混着槐木的淡香,飘在夜里,竟压过了往日的土腥气。
铁蛋的脚腕留了圈浅印,却总爱第一个往坟前跑,摆糖时总絮絮叨叨,说村里的娃们又攒了新的糖纸,红的绿的,叠成纸鸢,挂在槐枝上。狗剩看着他的背影,总想起那晚坟前裂着的缝,槐根缠人的冷,还有那滴在槐娃尸骨上的血,彼时后背的伤崩开,疼得钻心,却见那小小的白影扑进秀莲婶怀里,委屈的呜咽软了所有的戾气,才知这世间的怨,从来都抵不过暖,欠的情,补的意,终究要落在实处。
夜里守着,马灯的光再不是青幽幽的冷,暖黄的火苗稳稳跳着,映在槐树干上,再无那些扒着树皮的小手影,反倒因着槐枝抽芽,晃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子。栓柱不再攥着桃木枝发抖,闲时会用柴刀削些小木偶,摆在草棚边,说是给槐娃玩的,狗剩见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把削剩的槐木碎渣,埋在碑旁的土里。
有一夜,后半夜起了轻雪,细雪飘着,落在槐枝上,落在石碑上,也落在碑前的糖纸上。狗剩正靠着草棚打盹,忽听不远处有轻轻的啜泣,睁眼一看,是村里最小的囡囡,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坟前哭,手里攥着揉皱的糖纸,说丢了娘给的桂花糖,那是她最爱吃的。栓柱要起身去哄,却被狗剩按住,他看见槐树下飘起淡淡的白影,小小的,踮着脚,从碑前的红纸包里叼出一颗桂花糖,用小小的手推到囡囡脚边,囡囡愣了愣,捡起糖,破涕为笑,捏着糖蹦蹦跳跳跑了,那小小的白影,竟也跟着飘了几步,又被秀莲婶的白影轻轻拉了回去,藏在她身后,只露出个小脑袋,看着囡囡的背影,眼窝的黑洞里,似是漾着软乎乎的光。
狗剩看着那两道白影,指尖触到梁上的桃木符,温意更甚。他想起王老头后来唠的话,秀莲婶在世时,最疼村里的娃,总把攒的糖分给小娃们,槐娃未出世,她便总摸着肚子,说要给娃攒好多糖,让娃做村里最甜的娃。如今这心愿,竟也算圆了。
雪越下越轻,风里的咿呀声比往日更清晰,是槐娃的笑,混着秀莲婶轻轻的童谣,调子软,声音轻,和着槐叶的沙沙声,和着雪粒落在草棚上的簌簌声,成了槐根村夜守最温柔的声响。栓柱和铁蛋靠在一旁,竟也听着听着,嘴角带了笑,手里的桃木枝,早被他们搁在一边,换成了给槐娃削的小木剑。
年三十的夜,槐根村的人都来了,提着灯笼,揣着糖,烧的黄纸堆在碑前,红的火舌舔着夜空,映得整棵老槐树都暖融融的。村里的女人给秀莲婶的碑系了红布条,给槐枝也系了不少,红布条在风里飘着,和糖纸的彩混在一起,热闹得很。狗剩带着栓柱和铁蛋守夜,这次却不是独守,全村的男人都留下来,围坐在草棚旁,喝着热酒,唠着家常,没人再提那年树洞的骨,坟头的缝,只说开春了,要把老槐树旁的路修一修,再种些花,让秀莲婶和槐娃秀莲婶和槐娃看着热闹。
后半夜,酒散了,人走了,只剩狗剩三人,碑前的糖摆了满满一地,灯笼的光映着石碑,朱砂字更艳了。风里的童谣响着,槐枝上的红布条飘着,那两道白影就坐在槐根上,秀莲婶抱着槐娃,槐娃手里捏着颗麦芽糖,糖丝拉得长长的,在月光下闪着光。狗剩坐在草棚里,摸了摸胸口,那里依旧暖烘烘的,像揣着那晚槐娃尸骨上冒起的金光,像揣着秀莲婶绕着他道谢的温柔。
他知道,这槐根村的夜,往后再无森冷的怨,再无缠人的槐根。守夜人守的,是一方土地的安稳,是一段冤屈的落幕,而那对母子守的,是这村里人的愧疚与弥补,是这槐根下的温软与念想。欠了的,还了,漏了的,找了,抚平的委屈,安顿的冤魂,终究让这人间的夜,落了踏实的暖。
偶尔有风卷着糖纸飘过,落在狗剩的脚边,他捡起来,叠成小小的纸鸢,挂在槐枝上。风一吹,纸鸢晃悠,糖香漫开,槐娃的咿呀笑,秀莲婶的童谣,混着守夜人马灯的暖光,混着槐木的淡香,飘在槐根村的每一个夜里。
而狗剩依旧守着,带着栓柱,带着铁蛋,带着那半截温软的桃木符,守着槐影,守着温夜,守着碑前永远新鲜的糖,守着这一方土地,岁岁年年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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