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尽，槐坟岗的黑土便沁出潮意，那股腐腥裹着夜气钻鼻，比往日更稠。狗剩坐在老槐树根上，指尖摩挲着柴刀新刻的眼形符，刀身泛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自昨夜碎符炸星后，这刀的阳气便散了七成，连握柄的木纹里，都爬进了细如发丝的黑纹，和他手背上的阴纹缠在一处。
槐豆被他娘锁在屋里，窗缝钉满浸了雄黄酒的槐枝，可每到子夜，屋里总会传出孩童的笑，不是槐豆的声，是黑茧里那道阴祟的音。娃子后颈的黑眼时睁时闭，睁眼的刹那，槐坟岗五道黑沟里的黑血便会翻涌，浮着的小槐影齐齐转头，望向村里的方向。
槐生拄着槐木拐站在坡下，腿上的枯黑槐纹像活物，顺着裤管往上爬，每动一下，骨缝里便钻心的疼。他夜里不敢合眼，一闭眼就看见土下的枯根缠上来，根须扎进骨头，把骨髓吸成冷浆。“狗剩哥，我这腿……是不是要变成槐根了？”他声音发颤，拐棍戳在黑土上，戳出的小坑里立刻渗出血丝。
狗剩没应声，只抬眼望向小槐树。树身的五道深沟已结了黑痂，痂下隐隐有搏动，像胎儿在母腹里踢踹。昨夜新画的阴符爬满树根，符纹绕着埋碎符的土包打转，竟把碎符残留的金光一点点吞进土里，那土包慢慢鼓胀，成了第六处胎穴。
守夜的后生们分成三拨，一拨守村口，一拨守老槐树，一拨守槐豆家的屋。可马灯的光刚抛出去，就被黑雾吞了，连火把都烧得蔫蔫的，火苗是暗绿色的，照得人脸发灰。有人试着往火里添阳木、洒雄黄酒，火舌刚窜起，就被土下伸出来的枯槐根摁灭，根须沾过的地方，瞬间结出黑霜。
三更时分，村口突然传来炸响，是守岗的二柱扔了火铳。众人赶过去时，只见二柱瘫在地上，手指着村口的老槐门，门楣上的槐木符已烂成黑渣，符渣里裹着半张人脸，眉眼和二柱早夭的弟弟一模一样。“它……它变成我弟的样子，喊我哥……”二柱疯了似的抓自己的脸，指缝里抠出的不是血，是黑褐色的槐胶。
狗剩挥刀劈向槐门，刀锋擦过门板，溅起一串火星，却只在门上留了道白印。那阴符已缠死了槐门，门轴发出吱呀的磨响，像是有外力在缓缓推开，门外的黑雾里，飘来无数细碎的低语，全是村里逝去之人的声线。
“它在勾活人的念想，借亲缘的气破阳阵。”狗剩把柴刀插在地上，咬破中指，将血点在众人眉心，“守住心神，别应它的声，别看它的影。”
血点刚落，小槐树的黑痂突然崩裂，第六处胎穴的土包炸开，一团裹着黑血的胎影从土里滚出来。那胎影巴掌大小，浑身缠满槐根，脸是槐豆的模样，身子却是枯木结成，眼缝里亮着幽绿的光，落地便往狗剩的方向爬，嘴里喊着：“合脉……合纹……成一家……”
槐豆在屋里突然嘶吼起来，声音穿透钉死的窗缝，后颈的黑眼爆发出绿光，与胎影的光连成一道线。狗剩手背上的黑纹猛地发烫，顺着胳膊往心口钻，柴刀的眼形符剧烈震颤，刀身裂开细缝，缝里渗出血珠。
“它要借我们三人的纹，凝出真身。”狗剩看清了，槐生腿上的枯纹、槐豆后颈的黑眼、自己手上的黑丝，早已织成一张大网，网心就是那胎影。守夜人成了阴祟的胎骨，夜守的每一日，都是在给它养骨血。
胎影爬到柴刀旁，槐根缠上刀身，与刀上的黑纹相融。柴刀的金光彻底熄灭，变成一截黑木。胎影顺着刀身爬上狗剩的手臂，槐根扎进他的皮肉，吸着他的阳血，一点点胀大，眉眼渐渐清晰，竟同时长着狗剩、槐豆、槐生的五官。
槐生腿上的纹突然剧痛，他跪倒在地，腿骨咔咔作响，皮肤下的槐根破体而出，与胎影的根须缠在一起。“狗剩哥，我撑不住了……它要把我拉进土里了！”
槐豆撞开屋门冲出来，后颈的黑眼大睁，浑身飘着黑气，像提线木偶般走到胎影旁，伸手要去抱那枯木胎身。“娘的槐香……爹的坟土……都给你……”
狗剩猛地攥住胎影的槐根，将自己手腕的伤口按在胎影上，把仅剩的阳血尽数灌进去。“我是守夜人，要缠，只缠我一个。”他抬脚踹向柴刀，黑木刀身断裂，断口处刺出金光，竟是他藏在刀骨里的最后一道阳符。
金光刺穿胎影，黑血溅满槐坟岗，胎影发出凄厉的哭嚎，身形慢慢干瘪。可就在此时，小槐树的五道黑沟突然喷涌出黑血，血里的无数小槐影蜂拥而上，裹住干瘪的胎影，重新聚成一团更大的影胎，这一次，胎身裹着全村人的槐木符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一个活人的脸。
“你们守的不是村，是囚笼。”胎影发出全村亡魂合鸣的声音，“槐根扎穿了坟山，这村本就是我胎床，你们生下来，便带着我的纹。”
狗剩看着自己手臂的黑纹，已蔓延至脖颈，与柴刀断口的金光缠成死结。后生们的脸上、手上，都悄悄爬了黑丝，连远在村尾的老人，门楣上的残符都渗了血。
他捡起柴刀断刃，重新刻起符纹，这次不刻眼，不刻刀，刻的是自己的名字，刻进手臂的黑纹里。“我锁我的纹，你困你的胎，只要我还在守夜，你别想踏出槐坟岗一步。”
天边泛起鱼肚白，胎影缩回到第六处胎穴里，黑血沉回沟底，可土下的抓挠声更近了，就在脚底下，一下下抠着骨缝。
槐生的腿彻底变成了槐木色，走路时发出枯枝摩擦的响；槐豆后颈的黑眼闭上，再睁眼时，瞳仁里长了细小花纹；狗剩的柴刀断刃，再也褪不去黑丝，挥刀时，风里都带着腐腥。
后生们重新点亮马灯，灯光依旧被黑雾吞着，可他们不再怕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刀上刻了名字，刻了生辰，把阳魂钉在刀上，把肉身当成囚笼。
槐根村的夜，黑得看不见五指。
枯纹在骨里生长，影胎在土中沉眠。
狗剩站在槐坟岗最高处，断刃指向土下，声音冷得像夜霜：
“你长一寸，我斩一寸；你孕一日，我守一日。”
“这槐根缠得住土，缠不住守夜人的命。”
土下的抓挠声顿了顿，随即，更密的抠挖声响起，顺着槐根，缠向每一个守夜人的脚掌。
新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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