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降时,槐根村的阳槐落了最后一批花,枝桠上的槐籽却愈发饱满,淡金的光裹着白生生的籽壳,像缀了满树的小星子。北风卷过槐坟岗,再没半分阴寒刺骨,只裹着槐香,拂过村里家家户户的檐角,拂过门楣上挂着的槐籽袋,轻得像孩童的指尖。
狗剩将断刃擦得锃亮,刃身的白槐花凝着柔光,与槐籽的光遥遥相和。他沿着槐坟岗走了一圈,九处胎穴的阳槐早已长过肩头,枝繁叶茂,槐荫交错,将整座岗子织成了一片淡白的光海。土下的阳槐根须盘根错节,深扎进黑土深处,缠着地脉,缠着守夜人的阳魂,再无半分阴槐作祟的余地。
槐生的拐棍上,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拐身的阳魂光愈发温润,他走在村里,每一步落下,路边的野草旁都能冒出细弱的槐芽,怯生生地跟着他的脚步晃。腰侧骨缝里的痒意早已成了习惯,那是阳槐与他骨魂相融的印记,是槐根村刻在他身上的守护。
槐豆依旧守着槐叶水,只是粗陶碗换成了更大的木盆,她采了最新鲜的阳槐叶,融了指尖的阳魂光,不仅浇槐坟岗的老槐,也浇村里每户院里的阳槐苗。后颈的槐纹彻底隐去,只在她触碰槐枝时,才会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像藏在肌肤下的槐花香。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白絮似的盖满槐坟岗,阳槐的枝桠顶着积雪,淡白的光穿透雪层,暖得雪水在根边悄悄融化。村里的后生们不再需要彻夜持刀戒备,只是轮着值夜,披着厚袄坐在槐荫下,听雪落槐枝的轻响,聊村里的家常,刀横在膝头,更像陪伴,而非御敌。
二柱带着弟弟的名字,守在最初那株阳槐旁,石缝里的细芽早已缠满槐根,与阳槐共生。他成了后生里最稳的守夜人,滴入阳血的指尖,也凝着浅浅的槐纹,抬手抚过槐枝,便有细芽顺着指尖攀援,像认了主的孩童。
雪夜再无黑雾敢靠近,槐坟岗的光网织得密不透风,哪怕是最浓的夜,岗上也亮着淡白的槐光。晚归的人踏雪走在槐香里,握着枝槐枝,脚步踏实,再也不用怕黑,不用提心吊胆。村里的孩子裹着棉袄,在院里的阳槐下追雪,攥着门楣上摘的槐籽,笑闹声惊落了槐枝上的雪,惊不散满院的槐香。
张老太坐在老槐树下,缝着缀了槐籽的红布袋,桃木刀挂在枝头,刀身的槐花与雪相映。她给每个刚出生的娃娃都缝一个,系在襁褓上,“槐籽护身,阳魂护娃,咱槐根村的娃,生下来就有槐荫护着。”
开春时,槐坟岗空地上埋的槐籽尽数发了芽,嫩白的芽尖顶着泥土,迎着春风冒出来,每一株芽下,都刻着一个守夜人的名字。狗剩领着后生们,给新芽浇上槐叶水,滴入阳血,淡白的光从土下涌上来,裹着新芽,长得飞快。
槐豆牵着村里最小的孩子,蹲在新芽旁,教他们辨认槐芽,教他们轻触槐枝,感受阳槐的温软。孩童稚嫩的指尖碰在芽尖上,竟也沾了一点极淡的光,那是槐魂在认着槐根村的后人,认着未来的守夜人。
槐生拄着拐棍,与狗剩并肩立在槐坟岗最高处,望着漫山遍野的阳槐,望着村里袅袅的炊烟,望着孩童追跑的身影,望着家家户户院里的槐荫。风过槐枝,簌簌的声响里,全是安稳与温柔。
狗剩抬手抚过断刃,刃身的槐花在春风里晃,他知道,黑雾从未真正消亡,阴槐的残根也从未彻底泯灭,可槐根村的阳槐已生,槐籽已延,守夜人的骨魂与阳槐缠在一起,与村子的血脉连在一起,生生不息。
老槐树的新枝抽得极旺,槐籽落进土里,便生芽,生了芽,便成槐,成了槐,便护村。槐根扎进黑土,槐荫覆着村落,槐籽传着希望,守夜人的刀,守着槐,守着人,守着这方土地岁岁年年的平安。
又一夜,月上槐梢,槐荫铺满天际,裹着槐香,裹着暖光,裹着槐根村生生不息的烟火。
狗剩立在槐荫深处,断刃轻靠肩头,身后是漫岗的阳槐,身前是安宁的村落,风来,槐香满袖,光落,魂与槐同。
槐籽延岁岁,槐荫护年年,守夜人未老,槐根村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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