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天。
太阳照常升起。
李婆婆寅时起床，在厨房里生火熬粥。黍米是上个月从城东地窖搬出来的，放了三千年，煮出来还是香的。她把粥锅架在灶上，又往炉膛里添了两根枯枝，火舌舔着锅底，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铃铛卯时醒来，第一件事是跑去看建木嫩枝。
第八片叶子的叶尖上，那粒黑点还在。没有变大，没有扩散，只是静静地嵌在那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记号。
她用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尖。
黑点没有反应。
嫩枝也没有反应。
但她眉心那三点印记，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
偏殿的炉火卯时三刻燃起。
林大柱带着三个学徒，开始打第四十三把刀。
周大石掌钳，王铁柱抡锤，孙石头拉风箱。赵小川腿伤还没好利索，蹲在门口递工具，递完就看着他们发呆。
沈昭坐在墙根，擦她那把刀。
从刀根到刀尖，一下，一下。
擦完一遍，又擦一遍。
周大石抽空看了她一眼。
“你不歇会儿？”
沈昭头也不抬。
“歇够了。”
——
正殿里，方镜把地图摊在案上。
落马坡的图他已经画了七遍，每一条山脊、每一道沟壑、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都标得清清楚楚。韩哨长撑着木杖站在旁边，独眼盯着图上那个标着红圈的裂口。
“四十六天，”韩哨长说，“来得及吗？”
方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副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拭。
擦完了，戴上，继续看图。
——
城墙上，陈实带着两个士兵在加固垛口。
北城墙那段缺口早就补好了，但林大柱说不够，要再加一层木栅。木料是从城西拆来的旧房梁，风吹日晒了三千年，还硬得像铁。
陈实用锤子把最后一根木桩砸进去，站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望向北边。
苍茫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落马坡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继续砸下一根。
——
城外那块石头边，周大石在练刀。
劈。砍。刺。撩。
一套动作，练了三十遍。
他停下来，喘口气，看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但比昨天稳了一点。
他握紧刀，继续练。
——
午时，李婆婆在庭院里摆饭。
黍米粥，烤豆饼，一小碟腌菜。
三十一人围着锅蹲成一圈，每人一碗粥，半块饼，一根腌菜。
没人说话。
只有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
铃铛蹲在陆青旁边，把自己的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陆哥哥，你吃。”
陆青接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
未时，铃铛在建木嫩枝边坐了很久。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第八片叶子。叶脉里的银光还在流淌，只是比从前慢了一点。
她把小手轻轻搭在叶子上。
眉心那三点印记亮了。
她听见——
很轻，很远，像风吹过空谷的声音。
“还在……”
她猛地收回手。
陆青蹲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铃铛摇摇头。
“它说……还在。”
陆青没有说话。
他看向北边。
——
酉时，夕阳西沉。
偏殿的炉火熄了。林大柱带着学徒们出来，在井边打水洗手。
沈昭收起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周大石从城外回来，握着刀，走得很慢。
陈实从城墙上下来，锤子还别在腰间。
方镜收起地图，摘下老花镜。
韩哨长撑着木杖，站在正殿门口。
李婆婆开始准备晚饭。
铃铛抱着陶盆，把建木嫩枝搬回静室。
陆青站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切。
夕阳把整座城染成暗红。
远处，苍茫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圈淡灰色的轮廓还在。
没有光，没有热。
但也没有消失。
他把掌心贴在槐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皮肤。
没有共鸣。
但他知道，它还在。
就像北边那东西也在。
就像铃铛说的。
“还在。”
——
夜里，偏殿的炉火重新燃起。
林大柱带着周大石，开始打第四十四把刀。
铁砧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躁。
像这座城的呼吸。
（第五百七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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