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无声滑行，冥湖的黑暗在舟身两侧缓缓流淌。
没有桨，没有帆，没有任何动力来源，但这艘万载之前的古老渡船，却在自行前进，舟头始终指向湖心更深处、那片比黑暗更加黑暗的方向。舟身偶尔会轻轻震颤，每一次震颤，都伴随着湖底传来的、极其低沉的嗡鸣，仿佛这片死寂的水域之下，沉睡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存在。
花千骨站在舟首，手扶冰冷的船舷，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师父就在她身后三步之处，那熟悉的气息如同定海神针，让她的心始终平静。杀阡陌斜倚在舟侧，紫眸半阖，周身魔气收敛到极致，却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出手的姿态。东方彧卿盘膝坐在舟中，闭目调息，苍白的脸色正在缓慢恢复——异朽阁的秘法自有其神奇之处。
不知行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冥湖的黑色水面终于出现了变化。
前方，隐约浮现出一片巨大的、无法看清轮廓的阴影。那阴影之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洪荒巨兽，沉默地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随着渡舟靠近，阴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道崖壁。
一道通体漆黑、光滑如镜、高不见顶的万丈绝壁，横亘在冥湖的尽头。崖壁表面没有任何植被，没有任何岩石的纹理，只有一片纯粹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也将存在到时间的尽头。
崖壁底部，有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幽深洞穴。洞口边缘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呈现出某种规整的、仿佛被巨力撕扯又熔铸的诡异形态。洞口内部，比崖壁的黑更加浓郁，是一种连神识都无法穿透的、绝对的黑暗。
“黑渊……”东方彧卿睁开眼，望着那道崖壁和那个洞穴，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敬畏，“冥主陨落之处，万古沉眠之地。传说中，这里是距离九幽最近的地方，是生者世界的尽头，是亡者世界的入口。”
渡舟在距离崖壁约十丈处，缓缓停下。
舟身微微一颤，随即彻底静止，仿佛在等待船上的乘客做出最后的决定。
花千骨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崖壁前那片狭窄的、仅容数人立足的黑色岩岸。
白子画紧随其后。杀阡陌与东方彧卿也踏上岩岸。
就在四人全部离舟的瞬间——
那艘万载渡舟，无声无息地，缓缓沉入冥湖之中。黑色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随即恢复如镜，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它……完成了使命。”东方彧卿低声道，“摆渡人的执念消散了，渡舟也回归冥湖了。从现在起，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没有退路。
花千骨握紧了朔月短剑。剑身上的焦痕依旧清晰，那是之前战斗中留下的印记，也是她拼死守护的证明。她抬头，望向那个幽深的洞穴，怀中的指骨此刻烫得惊人，那持续万载的脉动已变得急促而有力，仿佛在催促她前进。
“走吧。”白子画淡淡开口，当先向洞穴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稳健，仿佛前方不是万古沉眠的神明遗骸，而只是一处寻常的险地。
花千骨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消散了。她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杀阡陌轻哼一声，紫眸中闪过一丝兴味，跟了上去。东方彧卿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已无渡舟的冥湖，也转身，踏入了黑暗。
洞穴之内，是无边的黑暗。
不是寻常的黑暗，而是连神识、灵力、乃至任何感知手段都无法穿透的、绝对的虚无。四人只能凭借最原始的方式——手牵着手，一步一步，缓慢前行。
没有人说话。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以及偶尔从洞穴深处传来的、极其遥远的、如同叹息般的低沉回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光。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极其黯淡的幽蓝色光芒，从洞穴更深处透出，如同鬼火，又如同沉睡巨兽睁开的眼睛。
随着光芒靠近，周围的空间逐渐变得开阔。
当他们终于走出那条狭长的甬道时，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四人，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无法估量大小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不可见，被无尽的黑暗吞噬。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岩面，岩面之下，隐约可见流动的、同样漆黑的液体——那是冥湖的源头，是汇聚了万古死气的冥河之根。
而在这空间的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具……
“尸骸”这个词，或许并不准确。
那是一具人形的轮廓，巨大无比，高达百丈，静静悬浮在半空之中。它的形态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却又真实存在，散发着亘古的、无法言喻的威严。
它通体呈暗金色，与花千骨怀中的指骨一模一样。但更令人震撼的是，它的“身躯”并非完整的——右臂齐腕而断，那里本该是手掌的位置，空空如也；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贯穿前后的裂口，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力量一击洞穿；面部的轮廓更是模糊难辨，只能隐约看出，那是一张紧闭着双眼、神情平静而悲悯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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