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周阳寸步不离守在产床边,不停俯身安抚、擦拭汗水。
心急如焚的刘佳伦却下意识伸手轻轻将他拨开,快步凑到床头,亲手捏着干净手帕,小心翼翼一点点拭去星辰额前、脸颊不断往下淌的汗珠。细密汗珠氤氲在额头,把星辰衬得虚弱又狼狈,这一刻星辰心里满是动容感激。
一旁的王思佳望着父女破冰的场面,亦是满心宽慰。
周阳站在原地五味杂陈,既有没能替妻子分担苦楚的愧疚,也由衷感激岳父此刻不顾一切心疼女儿的模样。谁都清楚,父女二人隔阂紧绷数十年,积攒了满肚子冷漠与怨怼,竟在小万一降生的瞬间烟消云散,过往所有矛盾争执一笔勾销,余下的只有新生命降临带来的狂喜,以及迟来的圆满知足。
小万一降生全程,刘佳伦是全家情绪最亢奋、也最执拗紧绷的人。从星辰初次腹胀腹痛、宫缩发动,到紧急入院待产、推进手术室剖宫产,再到孩子啼哭落地平安降生,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不吃不睡、不眠不休,寸步不离死守在待产室门外。
亲戚朋友轮番上前劝说,劝他抽空吃饭歇一歇,别熬垮身子,可他一概置若罔闻,固执地守在原地,仿佛只要自己稍一离开,牵挂半生的女儿就会凭空出事,盼了一辈子的外孙也会化为泡影。
这份近乎偏执、带着极强占有欲的守护,引得周遭旁人频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也让病床上的星辰内心惴惴不安,五味杂陈。
旁人看不懂这份突兀浓烈的偏爱背后藏着怎样深重的亏欠,只有星辰自己清楚从小到大经年的寒凉。
年少时的她,拼尽全力想要换取父亲一个眼神、半句夸奖,常年埋头苦读,次次拿下年级第一名,攥着鲜红奖状兴冲冲跑到刘佳伦面前,高高举着,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只盼父亲随口一句赞许,哪怕只是正视自己一眼也好。可这份卑微朴素的心愿,横跨她几十年成长岁月,从头到尾没能如愿。
根源还要追溯到星辰出生那日,母亲王思佳产后大出血,性命垂危,医生为保住王思佳性命,迫不得已摘除子宫,彻底斩断了刘佳伦再生儿子的念头。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困住了刘佳伦,从星辰降生那一刻起,他便对这个女儿心生怨憎,处处冷淡疏离。任凭星辰懂事上进、成绩拔尖,在他眼里始终不值一提,不止一次随手将星辰视若珍宝的奖状随意扔在沙发角落,冷眼看着小姑娘委屈落泪,也从没有过半分心软安慰。数十年光阴里,漠视、苛责、冷暴力,就是刘佳伦给予女儿星辰全部的“爱!”
后来星辰不幸确诊宫颈癌,生命面临严峻威胁,需要在手术方案里做生死抉择,刘佳伦心中执念依旧不肯放下。
他全然忽略女儿生命安危,强硬要求星辰保留子宫、保留生育机会,一心盼着她日后能生下男孩完成自己心愿,坚决不同意可以根除病灶、一劳永逸的子宫全切手术,逼着星辰选择保守保宫的中子刀治疗。
那时的星辰一边恐惧癌细胞扩散、害怕抗癌前路漫漫,一边心底还残存一丝对父爱的奢望,终究顺从了父亲的强硬安排,冒着极大癌变复发、孕期高危的风险保全子宫。如今她九死一生闯过分娩大关,拼尽全力生下儿子万一,圆满了刘佳伦执念半生的求子梦。也正因如此,刘佳伦彻底卸下半生偏执冷漠,把积攒几十年的愧疚、补偿与疼爱一股脑倾注在星辰与外孙身上,照料星辰月子起居细致入微,事无巨细。
乡间素来流传老旧忌讳,觉得女子坐月子的产房气场冲撞,绝大多数男人都会刻意避讳、很少进出。刘佳伦全然不在乎这些世俗闲话与老旧规矩,顶着旁人异样眼光,以长辈身份日日守在星辰房内悉心照料。他贪恋屋内细碎动静,贪恋星辰说话的语调,贪恋万一小宝贝软糯稚嫩的啼哭,这些温暖,是他一辈子缺失、迟来半生才拥有的烟火温情。
日复一日,他风雨不误,一日三餐亲手搭配月子膳食,准时端到星辰床头。无论周阳、王思佳如何劝说他不必操劳、好生休养,他都挺直脊背,旁若无人径直走到星辰身边,满心满眼只有女儿与外孙。
等星辰用完餐、给万一喂完母乳,刘佳伦便轻手轻脚从星辰怀里接过襁褓,微微抬着手臂,把外孙如同稀世珍宝一般稳稳搂抱在怀中,慢慢踱步摇晃,嘴里喃喃吐露藏在心底几十年的心里话:“我的小男子汉,快点好好长,等你长大了,就天天陪着爷爷四处跑跳玩耍……”
依照川东本地传统习俗,女儿生下的孩子,本该称呼女方父亲为外公。可性子执拗、执念深重的刘佳伦偏不肯依从规矩,一而再再而三要求星辰,往后让万一喊自己爷爷。哪怕孩子尚且年幼,连咿呀学语都做不到,更谈不上开口称谓,他依旧自顾自一遍遍这般念叨,好似只要这么称呼,就能填补自己一辈子没能拥有儿子的遗憾,踏踏实实坐稳爷爷的名分。
就像此刻,他抱着刚吃饱奶水、神情慵懒的小万一,语气柔和得近乎小心翼翼,絮絮叨叨轻声哄着:“万一小乖孙,是不是吃饱喝足啦?爷爷抱着给你拍拍后背,把肚子里攒进去的空气都排出来,这样就不会吐奶呛奶、小肚子也不会胀痛不会难受啦,我的小宝贝才能顺顺利利快快长大啦。”
小小的万一自然听不懂爷爷满含心事的絮语,却仿佛天生感知得到这份毫无保留的宠溺,乌黑眼珠定定望着刘佳伦,小嘴无意识轻轻一扬,漾开一抹懵懂清甜的浅笑,消解了过往所有隔阂伤痛。
自此往后,不分酷暑严寒、白日黑夜,刘佳伦雷打不动守着外孙,絮絮叨叨、百般呵护,投入得近乎痴狂。
前些日子小万一突发低热,浑身发烫,星辰心疼孩子,只想把孩子搂回自己身边,用温水敷额头物理降温照料。这样不给不让争着小万一的结果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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