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十三年二月初九,天还冷着。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暖阁里,手里捧着一本折子,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有风,呜呜地响,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
王诚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
“陛下,南宫那边来人报,太上皇……不大好了。”
朱祁钰放下折子,站起来。
“走。”
马车一路往南宫去。路上她没说话,王诚也不敢吭声。车窗的帘子被风吹起来一角,外头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南宫到了。
院子里站着一群太医,见她来了,齐刷刷跪下。她没理,直接往里走。
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朱祁镇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突出来。钱皇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见她进来,钱皇后要起身。她摆摆手,走过去,站在床边。
朱祁镇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里头还有一点光。他看着朱祁钰,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
朱祁钰弯下腰,凑近了些。
“……太子……”
朱祁镇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
“见深……好好待他……”
朱祁钰没说话。
朱祁镇喘了几口气,又开口:
“殉葬……那个规矩……废了吧……”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但还在看。
“女人……无罪……”
朱祁钰还是没说话。
朱祁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眼睛慢慢闭上了。
钱皇后握着他的手,眼泪往下掉。
朱祁钰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脸。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钱皇后的哭声,闷闷的,像捂着嘴。
她没回头。
出了南宫,天已经暗下来了。风还在吹,呜呜的,比刚才还响。
王诚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小声说:“陛下,回宫?”
朱祁钰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什么都在想。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那本折子还摊着,还是刚才那一页。她看了一眼,没动。
王诚站在边上,等了一会儿,小声说:“陛下,礼部那边,是不是该……”
朱祁钰开口:“传旨。太上皇驾崩,辍朝三日。丧仪按祖制办。”
王诚应了一声,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她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二月十一,朱祁钰去了东宫。
朱见深站在门口迎接,见她来了,跪下磕头。十八岁了,个子高高的,脸瘦长,眉眼像他爹。
朱祁钰让他起来,往里走。
屋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个孩子,见她进来,赶紧跪下。那孩子一岁多,瞪着眼睛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朱祁钰看了一眼,没说话,坐下。
朱见深站在她面前,低着头。
“你爹走了。”朱祁钰说。
朱见深点点头,眼眶红了。
“丧仪那边,你该去的地方去。礼部会告诉你。”
朱见深又点点头。
朱祁钰看着他,十八岁的年轻人,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朱见深还站在那儿,低着头。那年轻女子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也低着头。
她没说话,走了。
二月十五,朱祁钰去了太庙。
偏殿里,六个人跪在香案前头。朱见泽、朱见润、朱见泓、朱见淳、朱见浚、朱见治,六个,都是十五岁。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朱见泽跪在最前头,眼睛亮亮的。朱见润和朱见泓跪在他后头,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朱见淳跪在边上,安安静静的。朱见浚和朱见治跪在最后头,十五岁,脸上还有稚气。
她走到香案前,拿起第一卷黄绫。
“朱见泽。”
朱见泽抬起头,看着她。
她展开黄绫,递给他。
“看看。”
朱见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上头写着:“受正形、柔筋、清宁功法,只传亲子,不传妻妾、母亲、女婿及任何外姓之人。若有违背,天地不容,子孙断绝,削爵除籍,天下共击之。”
她等了一会儿,问:“记住了?”
朱见泽点头。
她把黄绫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黑乎乎的一撮。
“站起来。”
朱见泽站起来。
她走到屋子中间,开始教第一式。
“开肋式。看好了。”
……
一个一个教,一个一个练。从早上教到天黑。
六个人,六卷黄绫,六块玉牌,六瓶药酒。
教完最后一个,天已经黑了。偏殿里点着灯,昏黄昏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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