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里破天荒地放了不少腊肉丁和盐，香气随着晨雾，在庄园内弥漫开来。
当热腾腾、稠乎乎的肉粥被端到临时充作饭堂的前院偏厅时，许多已经啃了好几天硬邦邦干粮、甚至只能靠野果野菜果腹的秦军士卒，眼睛都直了。
他们沉默而有序地排队领粥，捧着粗陶大碗，蹲在廊下、院中，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滚烫的粥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停，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直通到肠胃，驱散了多日来的疲惫、寒冷与饥饿带来的惶恐。
韩信也分到了一碗。
他端着碗，走到偏厅角落一张矮几旁，小心地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粥下肚，冰冷的四肢百骸仿佛都活了过来，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老舟”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忍不住感慨：“韩……小兄弟，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的主意，我们现在要么在冒险抢粮道的路上，要么还在山里饿肚子，提心吊胆。”
韩信咽下一口粥，抬眼看“老舟”，那双过于清亮的眸子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透彻：“分内之事。既然决定投秦，自然要出力。”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们总说，安秦君给你们的命令。这位安秦君……到底是什么人？”
他对这位神秘的“安秦君”好奇已非一日。
能想出“豆兵”这种长期渗透计划，能造出“纸甲”、“迷彩服”这等奇物，能赋予他一个十岁孩童“临机专断之权”……这绝不是寻常的秦国宗室或重臣能做出来的事。
此人行事，天马行空，又每每切中要害。
“老舟”喝了口粥，想了想，觉得这些信息并非绝密，便答道：“安秦君啊，他叫燕丹。原本……是燕国的太子。”
“燕国太子？” 韩信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燕丹？这名字……他前世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是那个在秦国为质、后来逃回燕国、派荆轲刺秦的燕太子丹？
可燕太子丹，不是应该与秦王嬴政有深仇大恨，最终被燕王喜杀了献给秦国求和吗？怎么会在秦国，还成了“安秦君”？
“对，燕太子丹。”“老舟”并未察觉韩信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道，“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听说当年我们大王还在赵国为质时，就与当时的燕太子相识，交情匪浅。后来大王归秦继位，燕太子也曾来秦为质。再后来……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只知先王在世时，因燕太子于秦国有功，特赐封号为‘安秦君’，许他长留秦国。自那以后，安秦君便一直住在咸阳。”
有功？长留秦国？还被封了“安秦君”？韩信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这与他记忆或听闻中的“燕太子丹”，轨迹截然不同！那个燕丹，应该是逃回燕国，竭力抗秦才对！
“这位安秦君……是个妙人。”“老舟”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语气中带着敬佩，“总是能拿出很多稀奇古怪，却又极为有用的东西。”
“兄弟们那‘迷彩衣’，便是他想出来的。还有能让庶民冬日烧热水取暖的‘蜂窝煤’，能让耕田更加轻松的‘新式犁’，能防治疫病的种种法子……”
“托他的福，这些年，秦国庶民的日子，比起以往，确实好过了不少。军中弟兄，也因他弄出的新式军械，少死了很多人。”
韩信默默地听着，心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难道……这个燕丹，也和自己一样，是重生之人？
不，或许更甚？
他不仅重生，还清楚地知道秦国必将一统天下，所以干脆放弃了燕国，选择了“正确”的一方，甚至凭借“先知”，成为了秦国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个猜想让韩信呼吸微微一滞。
若真如此，那这位安秦君的来历和目的，就更加深不可测了。
他帮助秦国，是真的为了天下苍生，还是另有所图？他如此看重自己，赋予重权，是真的惜才，还是……另有算计？
无数念头在韩信脑中飞速旋转，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低头，慢慢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将空碗轻轻放在几上。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听不出情绪，“等拿下楚国，或许有机会，能亲眼见见这位安秦君。”
“肯定有机会的！”“老舟”笑道，“安秦君很看重你，等你立了功，回了咸阳，说不定大王和安秦君都会亲自召见你呢！”
韩信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心中却道：见，是一定要见的。
他倒要看看，这个与他所知的截然不同的“燕丹”，究竟是何方神圣。
天色大亮，庄园已然易主，但表面上一切如常。
高高的围墙隔绝了内外视线，偶尔有附近田庄的佃户路过，也只看到庄园大门紧闭，与往日韩奢老爷深居简出、不喜人打扰的做派无异。
然而，庄园内部，真正的控制者，却面临一个新的问题：他们这些人，无论是秦军还是豆兵，都不适合在白天公然露面活动。
庄园的日常运作，对外联络，应付可能的盘查，都需要一个“自己人”出面。
韩信提出了人选——原本韩奢的管家，姓吴，五十多岁，是个精瘦干瘪、眼神活络的老头子。
昨夜庄园被控制时，他倒是识时务，没有反抗，被单独关在了一间厢房里。
很快，吴管家被带了进来。
他显然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脸色灰败，但看到坐在主位的竟然是个面生的瘦小孩童，而昨夜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都静立两旁，隐隐以此童为首时，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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