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池宫的一场“秋日观察”，最终在燕丹那阵惊天动地的呛咳与后续手忙脚乱的安抚中，略显仓促地收了场。
尽管插曲意外，但嬴政心中那杆秤，在来回权衡、尤其是回想起那双沉静得过分的黑眸时，已经有了初步的倾斜。
他没有当场宣布任何决定，只是吩咐宗正嬴傒，将其中三个孩子的名字单独记录下来。
一为嬴傒之孙，名子婴，年五岁，聪颖守礼，目光清正；二为成蛟一子，名扶苏，年四岁，沉静早慧，气度不凡；三为一位早逝宗室之子嬴念，父母双亡，由族人抚养，年四岁，性温良，寡言但观察力颇细。
“此三子，暂留宫中，由少傅教导，居所另行安排，一应用度比照公子例。”嬴政对嬴傒吩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其余诸子，各归本家，好生教养。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妄议。”
“臣遵旨！”嬴傒强压心中激动，躬身领命。
留下三个！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未来的太子，九成九要在这三人中产生了！
消息虽未明发，但在宗亲与核心朝臣的小圈子里，不胫而走，迅速传开。
尽管大王还未明确立谁为太子，但尘埃落定的安心感，已如同久旱后的甘霖，悄然浸润了每一颗悬了多年的心。
朝堂上那股因储位空悬而弥漫的隐晦焦虑与暗流，瞬间平息了大半。
至于最后是子婴、扶苏还是嬴念，那便是下一阶段的考量与博弈了。
是夜，咸阳宫灯火次第亮起，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嬴政去了前殿书房，处理这几日因“养病”和遴选嗣子而积压的部分紧要政务。
燕丹则借口有些头疼，早早回了寝殿歇息。
然而，他并未真的躺下。
在殿内独自踱步了约莫一刻钟，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重生扶苏”和“现代身体未死”这两个炸雷般的消息，心绪如乱麻，理不出头绪。
系统那厮丢下一句“一周后给详细分析”就又潜水了，徒留他一人面对这荒谬的现实。
最终，好奇心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他想去见见那个孩子，那个带着前世记忆归来的“扶苏”。
扶苏与其他两位被选中的孩子，被暂时安置在距离秦王寝宫不远、但相对独立僻静的“芷阳宫”侧殿，各有院落，配有傅母、内侍和启蒙太傅。
燕丹换了身轻便的常服，披了件挡风的斗篷，只带了一名心腹的内侍，提着一盏小巧的羊角宫灯，悄无声息地出了寝殿，穿过重重宫道，来到了扶苏暂居的“兰芷阁”外。
时辰不算太晚，但宫中已趋寂静。
兰芷阁内灯火未熄，窗纸上映出一个孩童端坐读书的剪影，小小的一团，却坐得极直。
内侍上前通报，里面很快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
片刻，殿门开启，一名面生的中年傅母带着惊慌之色迎出来行礼：“不知安秦君深夜驾临，有失远迎，小公子他……”
“无妨，我随便走走，顺道来看看孩子。”燕丹摆摆手，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拒绝，“不必惊动旁人，我进去说两句话就走。”
傅母不敢阻拦，侧身让开。
燕丹独自迈入殿中。
殿内陈设简洁，一桌一榻，几个书架，还有用来取暖的炭盆。
小扶苏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站在书案旁，身上还穿着白日那件浅青色深衣，只是外罩了件夹袄。
他看着走进来的燕丹，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依礼躬身：“见过安秦君。” 姿态无可挑剔，但燕丹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微微绷紧的肩线和袖中轻攥的小拳头。
他在紧张，或者说，戒备。
“不必多礼。”燕丹走到炭盆边，很自然地伸手烤了烤，仿佛真是串门闲聊，“晚上看书，仔细伤眼睛。炭火倒是挺足，不冷吧？”
“不冷，谢君上关心。”扶苏的回答简短而规矩。
“那就好。”燕丹转身，看着他，忽然绽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与期待，“长夜漫漫，在屋里待着多闷。我看外面月色还行，陪我去花园散散步，说说话，好不好？”
扶苏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错愕。
深夜？散步？安秦君和他？
这也太奇怪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小嘴微张：“夜已深，恐扰君上安歇，且外间风寒……”
“哎呀，就在附近走走，不远的。”燕丹打断他，往前凑近两步，微微弯下腰，让自己与扶苏的视线平齐，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带着撒娇的恳求，眼睛眨啊眨的，“你看，我现在也睡不着，就想找人说说话。”
“宫里就属你看起来最稳重，最像个小大人了。陪陪我嘛，好不好？我让宫人多点几盏灯照着，不会黑的。就一会儿，嗯？”
这一套“撒娇恳求”的连招，对实际心理年龄却远超于此的扶苏来说，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核武器级别的攻击。
上辈子，他身边环绕的是严厉的傅母，是谆谆教导他要“守礼、尊法、重道、持重”的儒生博士，是时刻提醒他公子身份、不可行差踏错的宫人内侍。
从来没有人，会用这样亲昵的、带着点软磨硬泡意味的态度对他说话。
没有人对他撒过娇，他也从未、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对任何人撒娇。
那是一种陌生的、甚至被他潜意识认为“失仪”的情感表达方式。
可偏偏，用这种方式对他说话的，是安秦君燕丹。
是那个改变了父皇、改变了秦国、甚至改变了他所知历史走向的、谜一样的关键人物。
是父皇此刻心中，或许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对上燕丹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带着毫不作伪的期待，甚至一丝顽皮的眼睛时，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理智告诉他该拒绝，该恪守本分，但某种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好奇与一种被如此“特殊”对待的细微悸动，悄然动摇了心防。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净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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