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扶苏”、面色略显苍白却眼神沉静的孩子，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更浓了。
这是成蛟和芈华的儿子？
成蛟那个庸碌的弟弟，和那个来自楚系、如今因芈启叛变而处境微妙的芈华，竟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而且，不知为何，看着这孩子，嬴政心中竟油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嬴政不自觉地低声念出这句诗，看着孩子的目光柔和了些许，“看来你父母很爱你，为你取了个好名字。”
扶苏闻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嬴政越看这孩子，越觉得合眼缘。
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不卑不亢的态度，清澈又似乎藏着故事的眼神，都让他心生好感。
他甚至开始想，若真要从宗室中过继一子，这个扶苏，心性似乎不错，又是成蛟之子，血缘上也近……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嬴政身侧的燕丹，脑海中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个声音——是那个许久没有主动冒头、快要被他遗忘的“系统”！
系统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平直，但不知是不是燕丹的错觉，这次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类似“心虚”和“紧急”的波动：
【滴——宿主，我这里有几个消息要告诉你。首先，你跟嬴政面前的这个孩子，是重生的。】
“噗——！咳咳咳咳……！！”
燕丹刚刚入口的温茶，在听到“重生”二字的瞬间，毫无防备地呛入了气管！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手中的茶盏脱手滚落，在光滑的地板上“啪”地一声碎裂，茶水四溅，点心也滚到了一边。
“丹！”嬴政脸色一变，几乎是瞬间就收回了落在扶苏身上的所有注意力，侧身一把扶住燕丹，手掌急切地拍抚着他的后背，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紧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呛到了？”
“咳…咳咳…没、没事……”燕丹一边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飙了出来，一边胡乱地挥着手，示意嬴政别担心。
他趁机低下头，用剧烈的咳嗽和擦拭眼泪的动作，完美地掩饰了自己脸上那副如同被天雷劈中、混杂着极度震惊、荒谬、恍然以及“这他妈也行？”的精彩表情。
重生？！扶苏是重生的？！
这他妈是什么魔幻展开？！
他疯狂地在脑海中质问系统，因为过于激动，意念都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怎么回事？！什么叫这孩子是重生的扶苏？！系统你给老子说清楚！他不是应该……不是应该根本没机会出生吗？！还有，他怎么重生的？什么时候重生的？想干什么？！】
系统似乎被燕丹激烈的反应和连珠炮般的问题弄得卡顿了一瞬，才继续用那种平直的、但明显语速加快的语调说道：
【重生节点为一个月前，具体机制本系统正在解析，属于非自然产生的时空扰动。其记忆载体完整。】
【另，需告知宿主第二个消息：经本系统最新一次跨时空链接检测确认，宿主在现代的原身体，目前仍保持着基础生命体征，并未被宣告临床死亡，而是处于一种……类似植物人的深度假死状态。】
燕丹的咳嗽诡异地停顿了半秒，大脑再次宕机。
什么？
他在现代的身体没死？
这又是一个比“扶苏重生”不遑多让的惊天巨雷！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灵魂穿越，这才彻底融入了战国时代，接受了燕丹的身份和与嬴政的命运纠缠。
可现在系统告诉他，那边的“他”还活着？那他现在算什么？灵魂出窍？平行投射？如果那边的身体醒了……
无数纷乱的念头瞬间涌上，冲击得他头晕目眩，连咳嗽都忘了。
他只能继续低着头，肩膀因残余的咳意和心绪激荡而微微颤抖，一只手紧紧抓住嬴政扶在他臂上的手，指尖冰凉。
嬴政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冷和身体的轻颤，心中担忧更甚，也顾不得场合，将人半揽在怀里，接过内侍递来的温水，小心地喂到他嘴边：“慢点，喝口水顺顺。怎么这么不小心？”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焦灼，方才那点对扶苏的探究和好感，早已被对燕丹的关切彻底覆盖。
而此刻，站在阶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小扶苏，垂在身侧的小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威严莫测、高踞御座、令人仰望而无法亲近的父皇，此刻正满脸焦急、动作轻柔地为一个呛咳的人拍背、喂水，那双总是深沉如古井、难起波澜的眼眸里，盛满了要溢出来的担忧与心疼。
这样的父皇……是他上辈子，穷尽一生，也未曾见过，甚至未曾想象过的。
上辈子的父皇，在他面前，永远是沉默的，威严的，如山如岳，需要他耗尽所有力气去仰望、去揣测、去试图靠近，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屏障。
父皇会考校他的功课，会听取他的政见，会因他过于“仁弱”的言论而不悦蹙眉，也会在他犯错时予以斥责，但从未……从未有过如此外露的、近乎本能的关切与紧张。
重生这一个多月，他小心地收集着信息，已经明白，如今这个秦国，与他记忆中的那个秦国，已然有了太多太多的不同。
而所有这些不同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一个人——此刻正被父皇紧张搂在怀中、刚刚呛咳得惊天动地的，安秦君，燕丹。
是因为这个人吗？因为这个人，父皇才会变得……不太一样？
扶苏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有些酸涩，有些茫然，也有些……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细微的释然与好奇。
他静静地站着，小小的身影在秋阳下拖出淡淡的影子。
看着轩内那幅与他前世认知截然不同的画面，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深处，波澜暗涌。
而燕丹，在嬴政的安抚下，终于勉强顺过了气，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他靠在嬴政怀里，借着喝水的动作，掩去眸中惊涛骇浪后的余悸与混乱，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阶下那个青衣沉静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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