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池宫苑囿内，秋光正好。
水光潋滟，映着天高云淡。
草坪上，三十多个小小的身影或聚或散，拘谨地、试探地活动着。
敞轩中，嬴政与燕丹的目光，如同经验最老道的猎人，不动声色地逡巡在这片“希望的苗圃”之上。
他们看孩子们捡拾色彩斑斓的落叶，看他们蹲在池边指着游鱼小声惊呼，看他们因一颗滚落的石子而雀跃，也看他们因争夺一枚形状奇特的鹅卵石而发生小小的、被大人迅速制止的摩擦。
他们在观察天性，观察在相对放松的状态下，这些孩子流露出的本能——是宽和还是霸道，是好奇还是漠然，是乐于分享还是习惯独占。
嬴政的目光，大多停留在那些眼神清亮、举止不显浮躁、对周围事物保持适度好奇却又不失分寸的孩子身上。
燕丹则更留意孩子们之间细微的互动，以及他们身边大人不经意的引导或干预。
两人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看法。
“那个穿赭色衣服的，似乎对池边那丛残荷看了很久，倒有些静气。”
“蓝衣服那个，刚才主动把捡到的漂亮叶子分给了旁边矮他一头的小孩，虽然那叶子他自己明明也很喜欢。”
“紫衣的那个，被小石子绊了一下，没哭，自己拍拍土站起来了，就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哈哈……”
“你呀，看什么都像看热闹。”嬴政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瞥了燕丹一眼。
就在这看似闲适、实则暗流涌动的观察中，嬴政忽然感到一道目光，与其他孩子好奇、敬畏、闪躲的视线截然不同。
那目光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打量与探究，如同暗夜中的一点幽火，虽不灼人，却难以忽视。
他不动声色，眼风微转，循着那感觉望去。
目光所及，是草坪边缘一处堆砌得颇有野趣的假山。
山石嶙峋，藤蔓披拂，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隐蔽角落。
就在那山石缝隙的阴影里，隐约露出一角浅青色的衣料，和半张属于孩童的白皙小脸。
那孩子并未像其他孩子那样在草坪上活动，而是独自躲在假山后，只露出小半身影，目光穿越疏朗的秋枝与斑驳的光影，直直地投向水轩这边，投向他嬴政，以及他身边的燕丹。
被发现后，那目光并未惊慌躲闪，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依旧坦然地对视了片刻，才缓缓地、主动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个男孩。
看身量，约莫三四岁，比场上大多数孩子都要小些，甚至可能不满四岁。穿着一身浅青色细麻深衣，头发用同色发带整齐束在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面容是孩童特有的精致，眉眼如画，但肤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淡得没什么血色，带着几分久病初愈般的孱弱。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极黑，极深，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沉淀着与这副稚嫩身躯格格不入的沉静，还有一丝历经世事的沧桑与隐忍。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假山旁，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不躲不闪，迎接着来自水轩的、以及周围因他突兀站出来而投来的各种目光。
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孩子的眼神，让他感觉有些异样。
不是孩童的天真懵懂，也不是早慧的灵动机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属于成年人的审视与克制。
而且，他为何独自躲在假山后观察？又是谁家的孩子？
嬴政淡淡开口，对侍立在侧的内侍道，“去，把假山边那个穿青衣的孩子带过来。”
“诺。” 内侍躬身，快步走下台阶，穿过草坪，来到那孩子面前，弯腰说了几句。
那孩子抬头看了看水轩方向，又点了点头，并未露出怯色，一步步稳稳地走了过来。
孩子的步幅不大，但很稳。
走过草坪时，对两旁投来的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微微垂着眼帘，看着脚下的路。
来到水轩阶下，他停下脚步，依着礼数，对轩内的嬴政和燕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揖礼。
“抬起头来。”嬴政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孩子依言抬头，再次迎上嬴政的目光。那双过分明亮沉静的眼眸，在近距离下，更显深邃。
“你为何独自躲在假山后看寡人？”嬴政问，目光如电，似要穿透这孩童平静的表象。
孩子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即开口，声音是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与条理，不疾不徐：“因为之前没有机会见到秦王。”
这个回答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大胆。
没有寻常孩子面对君王的慌乱奉承，也没有刻意表现的“童言无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见到了，觉得如何？”嬴政追问，带着一丝探究。
孩子又顿了顿，目光极快地从嬴政脸上掠过，又扫过他身旁正端起茶盏的燕丹，最终落回嬴政身上，声音依旧平稳：“秦王威严，与想象中不同。”
“哦？何处不同？”嬴政似乎来了点兴趣。
“更……”孩子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道，“更近一些。”
这个回答有些模糊，但嬴政却隐隐明白了什么。
这孩子所说的“近”，或许并非指物理距离，而是一种……感觉？气场？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父母是何人？”嬴政换了个问题，语气稍缓。
“我叫扶苏。”孩子清晰地说道，“虚岁四岁。家父成蛟，家母芈华。”
扶苏！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小小的惊雷，在嬴政耳边轻轻炸响。
并非因为这个名字本身有多么特殊，而是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丝线，将这个名字与他心中某个朦胧的角落，悄然连接了起来。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这是一首来自《诗经·郑风》的句子，描绘山野草木繁茂、低湿之地荷花盛开的景象，清新而富有生机。
用这样的诗句为孩子取名，可见父母寄托的美好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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