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的水在夜里泛着黑油油的光,像条死了很久的蟒蛇。河边的窝棚挨挨挤挤,破油毡、烂木板、碎砖头搭起来的房子,风一吹就吱呀响。空气里飘着煤灰、馊水和尿臊味,混在一起,成了这地方特有的味道。
阿四把自己的窝棚让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里。”他推开那块用破麻袋片当门的“墙”,里头黑乎乎的,只有两平米大,地上铺着烂稻草和破棉絮,“我爷娘死脱辰光留下的,侬将就一夜。”
高志杰的左肩还在渗血,子弹擦过去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弯着腰钻进去,林楚君跟在后头。窝棚矮得站不直,两人只能坐着。
阿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馒头,用油纸包着,放在门边的破木板上。
“明朝我去拾点菜皮,烧点汤。”他说完,转身走了,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棚户区迷宫一样的小道里。
林楚君摸索着点亮了半截蜡烛头。昏黄的光亮起来,照出窝棚里的一切——墙角堆着捡来的破铜烂铁,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发脆。一张1937年的《申报》,标题是“国军坚守四行仓库”。
高志杰靠着墙坐下,喘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空的,图纸已经交给老鹰了。他把油纸一点点撕碎,塞进墙角的缝隙里。
“你的伤要处理。”林楚君蹲在他面前,声音很轻。
她脱下自己的驼绒大衣铺在稻草上,又从手提包里翻出一块干净手帕——上面还绣着精致的栀子花,是百乐门舞厅周年庆时送的纪念品。她用牙咬开小酒壶的塞子,那是她平时用来装香水提神的。
“可能有点疼。”她抬起头看他。
高志杰点点头,自己解开衬衫扣子。左肩上一道深深的擦痕,皮肉翻卷,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但还在渗。
林楚君的手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手帕浸了酒,轻轻按上去。
高志杰咬紧牙关,没出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个德国医生...”林楚君一边擦拭一边说,“我在公共租界认识一个德国医生,同情我们的。明天一早,我带你过去。”
“你不能去。”高志杰的声音很哑,“老鹰知道你跟我在一起,现在76号、特高课都在找我们。你露脸,就是送死。”
“那你呢?”林楚君抬起头,烛光在她眼里跳动,“你肩膀上有枪伤,脸上还有码头上沾的黑灰。走在街上,随便一个巡捕都能把你拦下来。”
高志杰沉默了几秒,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最后那枚“蜂后”芯片。黑色的,指甲盖大小,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我还有事没做完。”他说。
林楚君盯着那枚芯片,手停下了动作:“这是什么?”
“‘蜂后’。”高志杰的声音很平静,“所有机械昆虫的核心控制代码都在里面。设计图、任务记录、我这两年来调试的所有参数...全在这里。”
窝棚外传来咳嗽声,是隔壁棚子里的人在吐痰。接着是小孩的哭声,女人压着嗓子骂:“哭哭哭,哭丧啊!再哭明朝没饭吃!”
苏州河上传来拖船的汽笛声,呜——长长的,闷闷的。
“你要毁了它?”林楚君问。
“必须毁。”高志杰把芯片握在手心,“中村没死。只要这东西还在,他迟早能逆向推出来。到时候...”他没说下去。
林楚君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她把手帕折了几折,按在伤口上,又从自己旗袍内衬上撕下一条布,小心地包扎。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
“为什么?”
高志杰看着她。烛光下,她脸上有煤灰,头发散了,精心描画的眉毛也花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像浸在寒潭里的星星。
“楚君。”他第一次这么叫她,不是“林小姐”,不是“楚君小姐”,就是这两个字,“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码头上那三枪,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林楚君的手停住了。
“从今往后,你在上海滩的档案上,就是‘涉嫌袭击皇军及友邦人员’。”高志杰一字一句地说,“林家的关系保不住你,舞厅里的那些朋友也保不住你。你回不去了。”
“我本来也没想回去。”林楚君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直视他:“高志杰,你以为我这两年在百乐门跳舞、陪日本人喝酒、跟那些汉奸周旋,是为了什么?为了好玩?为了出风头?”
她眼里忽然有了泪光,但没掉下来。
“我父亲死在南京,我哥哥死在武汉。林公馆早就空了,就剩我一个。”她吸了吸鼻子,“我留在上海,是因为这里有我要做的事。遇见你之前是,遇见你之后...更是。”
高志杰说不出话。左肩的伤口疼得钻心,可心里某个地方更疼。
“所以别跟我说什么‘你该走了’。”林楚君擦掉眼角的湿意,又恢复了那种名媛式的、带着点倔强的神情,“要去苏北,我们一起走。要毁芯片,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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