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街有几家铺子开着门。一家卖饼的,炉子摆在门外,烤饼的香味混着柴火烟气,散在空气里;一家打铁的,叮叮当当的捶打声从深处传出来;还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口陶缸和竹筐,店主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半眯着眼。
文安走得不快。他在那些铺子门前走过,目光扫过每一家的门板和窗棂。偶尔有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他便放慢脚步,侧过身,打量一眼那人的身形和衣着。
走到坊街中段时,他停下来,在路边一家饼铺前站住。
卖饼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麻布衣裳,正弯着腰往炉膛里添柴。文安在她铺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两张饼,递过去两文钱,道:“阿婆,跟您打听个事。”
妇人接过钱,抬头看了他一眼:“郎君问什么?”
“最近可有什么生面孔在坊里走动?”
妇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注意。这坊里人来人往的,每天都有生面孔。郎君说的是什么样的人?”
“带着孩子的。或者向人打听孩子的事。”
妇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炉膛里添柴:“没有。这条街上都是穷人家,谁家丢了孩子都着急上火地去找,哪有闲工夫打听别人家的孩子。”
文安没有再问。他把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又沿着坊街往前走了一段。走到巷口时,他停下来,朝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两边是灰扑扑的土墙,墙根堆着些破瓦罐和烂柴火。几个孩子蹲在巷子深处玩石子,年纪都不大,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他们玩得专注,没有人抬头看巷口的路人。
文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他转身往回走,郑虎牵着马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走到坊门口时,文安放慢了脚步,对郑虎道:“再去延寿坊看看。”
郑虎没有说话,跟着文安出了坊门。
延寿坊在布政坊南面,中间隔着一道坊墙和一条窄巷。延寿坊比布政坊更破败一些。房舍更矮,墙上的裂缝更多,有些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用草席和木板撑着。巷子里有几条野狗在翻垃圾,瘦得皮包骨头。
文安在归义坊里走了一圈。情况与布政坊差不多,街上多是老人和孩子,偶尔有年轻妇人提着水桶从井台边走过,行色匆匆。
他又看了几家院门——有的门前晾着小孩的衣裳,有的门楣上贴着泛黄的符纸,像是驱邪用的。但他没有看到任何异常,没有看到有人围着孩子转,没有看到哭泣的妇人。
申时末,太阳已经从坊墙顶端沉下去了大半。
斜阳把坊墙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坑洼的地面上,把归义坊本就灰扑扑的房舍染成一片深褐色。文安在归义坊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回吧。”
两人出了坊门,沿着来路往回走。一路上,文安没有说话。郑虎跟在后面,也没有开口。
回到廨舍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从墙根爬到了院门底下,在暮色里显得暗沉沉的。
张婶见二人回来,脸色都不太好,忙上前问道:“郎君,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做。”
文安也确实没有吃东西的欲望,摇摇头,道:“煮碗面吧,许久未吃了。”
说完,文安推门走进堂屋,在胡凳上坐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久,张婶端了一碗面来,放在桌上,见文安的脸色依旧很差,什么也没说,便退了出去。
文安看着那碗面,没有立刻吃。面条是粗的,浮在淡褐色的汤里,上面搁了几片菜叶和一小块酱色的肉。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吃了两口,又搁下了。
今天的暗访,他原本抱着一丝希望。
他想着,如果运气好,能在街巷里碰上什么线索——可疑的人,哭泣的人,小孩子口中无意说出的只言片语。
可什么都没有。
布政坊和延寿坊的街巷和往常一样,杂乱、拥挤、灰扑扑的。百姓照常过自己的日子,没有人议论孩子的事。
就连那张被他保存起来的报失案卷上提到的名字,那些丢了孩子的家庭,他也没有在街巷上看到他们。
不知道赵元忠他们走访得怎么样。有没有人看到什么,有没有人记得什么细节。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渐浓的夜色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隔着几道坊墙,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他没有再拿起筷子。那碗面搁在桌上,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翌日,文安天不亮就醒了。他感觉像是整夜没有睡沉,脑袋里像装了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摊都摊不平。他躺在炕上闭了一会儿眼,听着窗外麻雀在枣树上扑棱翅膀的声音,然后又坐起身来。
洗漱完,他换了官袍,推门出去。
县廨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廊道两侧的灯还亮着,有几个胥吏正抱着簿册从司户房出来,脚步比平日急。文安穿过廊道,往正堂走。
正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张礼坐在自己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簿册,手里握着笔,却没有在写。崔敬瑭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碗搁在膝上,一口没喝。王永昌坐在角落,脸色比昨日更差了些,眼下一片青黑。
赵元忠不在。
文安在主位上坐下,扫了一眼众人,道:“赵县尉呢?”
“赵县尉昨夜忙到后半夜,今早又出去了。”张礼道,“他说有几户人家他昨晚没问到,今日一早再去补问。”
文安点了点头,又问:“昨夜各房可有收获?”
张礼放下笔:“司户房那边,王主簿昨晚把涉事五坊的坊正、里正名录都理出来了。有几个坊正在任多年,也有新上任不到半年的。下官已经让人按年限筛了一遍,把十年以上的老坊正单独列了一册。”
王永昌接口道:“城南那些贫困坊,近半年来确实有不少生面孔进出。坊正报了几次,但都是些贩货的商贩和客作(外来打工)的流民,没有谁逗留超过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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