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布政坊和延寿坊的坊正都说,从五月下旬开始,有两三个人常在西市南门附近转悠,不像是做买卖的。”
文安的目光落在王永昌脸上:“什么样的人?”
“坊正形容得不太清楚,只说像是外乡来的,穿着半旧的衣裳,说话带着西北口音。有时手里提着包裹,但从不打开给人看。他们也不在西市买东西,只是站在南门口,看着过往的人,尤其看那些带着孩子的妇人。”
崔敬瑭放下茶碗:“有人去盘问过吗?”
“坊正说去问过一次,那两个人回答说是在找活干,找了几家都不合适。坊正也不好一直跟着,就放他们走了。”
文安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没有再追问。他又问了一些细节,众人一一答了,都是些零碎的线索,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辰时过半,赵元忠回来了。他进门时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官袍下摆沾着一圈泥渍,像是走过不少地方。他一进门,便对着文安行了一礼:“明府。”
“坐下说。”文安道,“查到什么了?”
赵元忠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铺在案桌上:“下官把十九户人家都走了一遍,有些是昨晚去的,有几户没人在,今早又去了一趟。走访下来的情况,大致有这么几点。”
他翻开最上面那张纸,手指沿着字迹一行一行地指着道:“第一,这十九个孩子走失的时间,都集中在午后到傍晚之间。最早的是午后申时初,最晚是傍晚酉时末。这一点,十九户人家说法一致。”
“第二,孩子走失的地点,都在各自坊内,而且多是坊门附近、巷口、井台边这类地方,没有在屋里被带走的。也就是说,凶徒是在孩子出门玩耍或替家里跑腿时下的手。有七户人家说,孩子走失之前,有人在附近逗过孩子。是大人,不是小孩。”
“第三,这十九户人家,有一个共同点——家中的大人,当时都不在孩子身边。”
他说完,把那张纸翻到第二页,又道:“还有一件事。下官走访时,有一户人家提到,他家孩子在走失前几天,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说有个穿灰衣裳的阿伯给了他一块饴糖。”
堂内安静了一瞬。
王永昌握着簿册的手微微用力了些。张礼放下笔,抬起头来。崔敬瑭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碗搁在案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户人家是哪个坊的?”文安问。
“布政坊。”赵元忠道,“走失的是个八岁男童,名叫张小牛,六月十四日午后失踪。他母亲说,孩子曾跟她提过有个叔叔给糖吃,但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什么熟人在逗孩子玩。后来孩子不见了,她才想起来这件事。她去找过那个灰衣裳的人,但没找到。”
文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纸,看着纸上赵元忠那笔工整的小字。良久,他开口了:“那个灰衣裳的人,还有没有其他特征?”
“只有灰衣裳。”赵元忠道,“那孩子没说别的。那妇人也记不清更多了。”
文安点了点头。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案桌一角,抬起头,看着众人:“还有没有其他信息?”
王永昌想了想,道:“还有一件事。下官昨夜查阅户籍底册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十九户人家,有十二户是近三年才迁入长安的,且没有在册的固定田产。”
“其余七户是本地老户,但也多是租佃度日,没有自己的田地。也就是说,这些人家要么是流民,要么是贫户。”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下官在想一个问题,这些孩子,会不会是被人盯上了,而那些可能是凶徒的人专门挑这种人家下手。”
“理由呢?”文安问。
“贫户人家的孩子走失了,家里没有余力去追查,更不可能花费大笔钱财去请人帮忙寻找。”王永昌缓缓道,“而且他们很多人连户籍都不全,就算报了官,县廨能做的也有限。对凶徒来说,这种人家是最好下手的。”
话虽直白,却让人无法反驳。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张礼手中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王永昌,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但最终没有开口。崔敬瑭沉默着,脸上的表情更冷了几分。赵元忠别开了目光。
文安坐在那里,听着王永昌的话,没有立刻接。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槐树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把那十九户人家的地址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赵元忠方才说的那些细节和王永昌的分析拼在一起。一个轮廓正在慢慢成形——有人专挑贫苦人家的孩子下手,挑的是那些父母忙碌、无暇顾及的时机,用糖块诱骗,在坊巷之间无声无息地带走孩子。
行凶的手段极其相似,像是同一个人或同一伙人在不同的坊里活动。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那么凶徒的人数应该不止一人,但也不会太多。
“崔县丞,你昨日调阅的案卷里,有没有类似的记录?”文安转向崔敬瑭。
崔敬瑭站起身,走到案桌前,把一卷卷宗放在文安面前:“下官查了近半年来各坊报的人口失踪案。除了这十九桩孩童走失外,还有七桩丁壮失踪的案子,都是家中青壮男子外出未归,其中三桩后来找到了人,是去了别处做工,没有及时通知家中;另外四桩至今下落不明。”
“此外,”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西市那边有消息了。市令房的人说,昨日午后,有个穿着灰褐色短褐、体形偏瘦的男子,在市南门附近问了几个小贩,问哪里能买到旧衣裳,尤其问有没有孩童尺寸的旧衣。”
“那人口音像是渭北一带的,且神色有些慌张。几个小贩觉得奇怪,便报了市令房。”
文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是市令房的人临时记的:“灰褐短褐,体瘦,渭北口音,约四十上下,问购童衣,神色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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