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术》第一章，来个胖道士。
沂州城西十里，有个张家庄。
庄尾，立着最破的那间茅屋，那便是张佐的家。
四堵土墙撑个草顶，雨大了漏雨，风猛了灌风。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墙角长着青苔。
张佐三十出头，父母早亡，无妻无子，光身一人过活。
他的脸被晒得黝黑，皱纹从眼角向四周散开，像干裂的土地。
最值钱的家当，是身上那件灰布褂子，补丁叠补丁。
颜色深浅不一，补丁针脚歪斜。
他怀里，还揣着半块硬馍，是昨日给邻村李善人家抬棺，换的酬谢。
那馍硬得像石头，揣在怀里却觉得踏实。
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照在土路上。
庄外废弃的土地庙里，张佐蹲在门槛上，小口啃着馍。
庙门早没了，只剩个空框子，门框上的木头已经腐朽。
里头供的神像泥皮剥落，看不清面目，只剩个模糊的人形。
院里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几丛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晃。
他啃得专心，腮帮子费力地鼓动着。
馍太硬，得用唾液慢慢润湿，才能咬下一点。
这时，一个道士晃晃悠悠，从路上走过来。
这道士约莫四十来岁，长得挺喜庆，圆脸，圆眼，连肚皮也是圆滚滚的。
身上的道袍，洗得泛白，袖口肘部却都浆洗得挺括，腰间系着条干净布带。
脚下布鞋也没多少尘土，看着就比张佐体面得多。
道士走到庙前，停下脚步，眼光落在张佐身上，看了片刻，脸上露出笑意。
“这位小哥，借个光，歇歇脚。”声音温和，带着点儿外地口音。
张佐有些慌，赶忙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截门槛。
他挪主要是怕，自己身上那股子汗馊和穷酸味，冲撞了这位体面的出家人。
他低下头，更专心地对付手里的硬馍，啃咬的声音都放轻了些。
道士不在意，一撩袍角，在他身旁坐下，姿态随意。
坐下后，也不说话，就笑眯眯地看着张佐啃馍馍。
张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馍馍更咽不下去了。
他犹豫了一下，把还剩大半的馍馍小心掰开，将看起来稍软些的那一半递过去。
声音干涩：“道长……要不，您也垫垫？”
道士摆摆手，笑道：“小哥自用，贫道不饿。”
他目光在张佐脸上逡巡，忽然“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张佐被他看得发毛，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道士看了半晌，右手手指下意识地屈伸几下。
似乎在掐算什么，然后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发出清脆一声：
“哎呀呀，了不得！老哥，恕贫道眼拙，方才没细看。你这面相……不一般啊！”
张佐吓一跳，馍馍渣子呛进喉咙，顿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道士顺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
好半天，张佐才顺过气，抬起咳出泪花的眼睛，茫然又带点惶恐：
“道、道长说笑呢？我这样的，穷得叮当响，全庄子谁不知道。
前年王寡妇家的牛病了，我帮着照看过几日，那牛后来好了，可那算不得什么本事。
发财？发棺材还差不多，兴许哪天躺进去，就算安生了。”
“非也，非也。”道士摇头晃脑，手指又掐算几下，神色笃定。
“贫道云游四方，走过三州六府，略通相人之术。
小哥你眉宇间虽困顿，但山根隐有伏线，地阁藏敛未发。你这财路啊，”
他顿了顿，看张佐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才慢悠悠道。
“不在田里刨食，不在市集奔波，而在……”
他又停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
张佐忍不住追问：“在哪儿？”
道士吐出两个字：“医术。”
“啥？”张佐的嘴，张得能塞进手里的馍馍，眼睛瞪得溜圆。
“我？行医？道长您看走眼了吧？
我、我就识得一个‘张’字怎么写，还是我爹当年，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教我的。
别的字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啊！
这、这大夫的学问，不都是读书人才做的来吗？
得认药名，得看方子，得懂那些个阴阳五行……”
“哈哈哈……”道士仰头大笑，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迂腐！小哥，你这想法可迂腐了！谁说大夫非得识字？
上古之时，神农尝百草，可没听说他捧着书卷。
扁鹊华佗那些先贤，起初未必个个学富五车。
医道，首在心，在悟，在见识，在胆量！
你看那乡间的接生婆，几个识字的？
可人家凭经验，凭手感，照样保母子平安。
识字？那不过是工具，是后话！
你若真有这命，这缘分，自然会有识字的机会。”
张佐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道士说话玄乎。
但那份斩钉截铁，又让他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前年那头牛，他确实摸出牛肚子发硬。
试着喂了些自己瞎琢磨的草料，牛居然慢慢好了。
他喃喃道：“可我……我啥也不会啊。
草和草都分不清几种，更别说给人看病了。
万一治坏了人，那可真是造孽。”
道士笑容微敛，正色道：“不会，可以学；不懂，可以见。
你现在不会，是因为你没往那条道上走。
你记住，往后啊，别总盯着脚下这三寸黄土，抬头看看路。往那条路上走，准没错！”
他伸手，指向庙前那条向东延伸、通往不知名远方的土路。
张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条土路他走过无数次，往东是去沂州城的方向。
路上多是车马和行人，他偶尔去城里，卖点柴火或者打短工。
他从未觉得那条路，和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道长，”张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您是说，我去城里，就能学到医术？”
“机缘之事，贫道也说不准。”道士道。
“但路在脚下，你得先迈开步子。
或许是在城里，或许是在路上，或许……就在这土地庙附近。”
胖道士意味深长，看了一眼破败的庙宇，“心诚，机缘自会来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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