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沧溟一眸明。
闽商李振南推开舱门时，没有月光的甲板上，竟亮如白昼。
“陈船主，这……”
老舵手陈五，死死盯着右侧海面，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
李振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浑身血液都凉了。
三里外的海面上，一座“山”正在升起。
不，那不是山。
山不会动，不会在深夜浮出海面。
那一双眼睛，像两轮初升旭日，将银白光芒，洒遍海天。
“海、海龙王……”年轻水手阿福瘫坐在甲板上。
陈五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舱壁上：“都闭嘴！趴下！”
六个船工齐刷刷伏倒。
李振南也慌忙趴下，双手死死抓着船舷。
那光芒清冷如霜，照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却能让海底的珊瑚礁，清晰可见。
“陈……陈哥，”李振南声音发颤，“咱们跑了十几年船，你可曾……”
“不曾。”陈五打断他，眼珠一动不动盯着那巨物。
“我爹说他爷爷那辈，听过‘夜明’的传说，我当是醉话。”
巨物完全浮出了水面。
仅是露出的半截身躯，就比泉州港最高的灯塔，还高出数倍。
深褐色的表皮层层叠叠，附着着藤壶与海藻，在光芒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每只都大过福顺号的船身，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
“它在看什么？”阿福低声问。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巨物缓缓转动头部，光芒随之扫过海面。
李振南突然看见，那怪物侧腹，有三道极深的沟壑，泛着暗红色，像是旧伤。
“火炮的伤，”陈五突然说，“去年有红毛番的炮船，在深海追猎‘海怪’，看来是真的。”
“它会报复吗？”李振南想起那些番商描述的惨状。
说整艘船被拖入深海，无人生还。
陈五摇头：“你看它的眼睛。”
李振南凝神看去。
那光芒虽然清冷，眼神里却没有戾气，反而透着一种……悲悯？
像庙里那尊千年古佛，静看人间沧桑。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一刻钟？两刻钟？
没人知道。
直到巨物开始下沉。
它下沉得极慢，海水一寸寸，漫过它的身躯，光芒渐渐收敛。
当最后一点银，光消失在波涛之下，黑暗如厚重的幕布，骤然落下。
船上的风灯，成为唯一的光源，昏黄得可怜。
众人许久才敢起身。
“咱们……是不是撞邪了？”阿福牙齿打颤。
陈五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邪不邪我不知道。
但今夜之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说了也没人信，倒惹麻烦。”
盯着重归黑暗的海面，李振南忽然问：“陈船主，你爹说的那个传说，后来怎样了？”
陈五沉默片刻，吐出一口烟：“传说百年前，有渔村遭瘟疫。
夜半海上突现光明，持续三夜，三日后，瘟疫自消。”
“所以这是……”
“我不知道。”陈五打断他，“睡觉。明日还要赶路。”
半月后，泉州港。
李振南刚卸完货，茶楼掌柜就神秘兮兮凑过来。
“李老板从海上来，可听说‘天光夜’的奇事？”
“天光夜？”
“就半月前，三更时分，整个泉州城，突然大亮如正午！”
掌柜比划着。
“持续了足足一炷香！街上的狗都吓得不敢叫。
更夫还以为自己睡迷糊了，敲错了更！”
李振南心头一震：“具体是哪一夜？”
“七月十五，错不了！那夜我娘起来小解，还骂我爹不熄灯。”
李振南手中的茶碗，“哐当”落在桌上。
七月十五。
他们在海上遇见巨物，也是那夜。
他连问数人，说法大同小异。
那夜的光明，覆盖了整个闽南沿海，鸡犬不宁，人心惶惶。
官府贴出告示说是“天象”，严禁民间妄议。
最奇的是渔村的说法。
李振南去了一趟沿海，来到樟脚村，老渔民抽着旱烟告诉他：
“那夜之后，消失了十年的黄花鱼群回来了。
村里九十岁的阿太说，她小时候听她阿太讲过，这叫‘海神睁眼’，百年一遇。”
“是吉兆？”李振南问。
老渔民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海上的事，哪分什么吉凶。
海神给你鱼，你就收着；
海神发怒，你就躲着。
人啊，别总想着分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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