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有个卖鱼丸的摊位。
倒不是鱼丸摊有多稀奇,土瓜湾码头每天都有卖鱼丸的,推着车,架着锅,锅里煮着鱼丸,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把摊位周围烘出一小片暖融融的雾气。老板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扎一个鱼丸,吹一吹,放进嘴里,嚼着,看人从面前走过,目光懒洋洋的,像一只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猫。
但这个卖鱼丸的,是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头发用一根旧发绳扎在脑后,扎得不高不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搭在颧骨上。面前摆着一口铁锅,锅里是鱼丸汤,锅盖半掀着,白雾从锅沿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她低着头,正在摆弄灶台底下的炭火,用火钳夹一块炭,塞进炉膛,夹一块,再塞一块。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颧骨上的皮肤照得发红。
李祖走过去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吃。他提着皮箱,想直接走人,从土瓜湾码头到鲤鱼门,还要走三四公里。他看了一眼那个姑娘,又看了一眼。他觉得这人好像在哪见过。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港大的中文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阶梯教室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看书,头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不确定是不是她。
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元,扔在摊子上。银元落在木板上,弹了一下,转了两圈,倒了。
“鱼丸,两碗。”
“不卖。”
这一句差点没给李祖噎死。他愣在那里,手还伸着,竹签还没拿。他的嘴张着,合不上,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觉得做生意吗!当然是和气生财,要两碗给钱,天经地义,怎么就“不卖”了?还有这么做生意的?
那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被生活磨灭了光泽的亮,是那种——还没被生活磨过的亮。她的目光从李祖脸上扫到他手里的皮箱上,又从皮箱上扫回他脸上。她板着脸,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微微抬着,那表情像是在说“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是在告诉你规矩”。
“一碗一毫子,两碗两毫子。不收军票,银元找不开。要么吃十碗——要么不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想好了的声明,不需要商量,不接受反驳。
李祖脸颊抽搐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着,又往上翘着,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他看了看手里的银元,又看了看锅里的鱼丸,又看了看那个姑娘,脑子里过了一下——一碗一毫子,一毫子是一毛钱,一块银元是一块钱,一块钱能买十碗。不是找不开,是差太远。一碗一毫子,两碗两毫子,一块银元能买十碗,剩的钱没零钱找。要么吃十碗,要么不吃。
“你做生意一直这么嚣张的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见过嚣张的,没见过你这么嚣张的”无奈。
那姑娘的脸还是板着,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她的手指在灶台的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磕在木头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我是第一天摆摊——没有零钱。”
万幸她加了一句解释。不然李祖真的怕她会赔死。他想了想,一个第一天摆摊的姑娘,没什么零钱,银元找不开,逻辑上没毛病。但他的逻辑和她的逻辑之间,隔着一个“要么吃十碗”的选项。
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慢慢展开,露出一种“你这么说我就没办法了”的认命表情。
“那就十碗。”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鲤鱼门的方向。鲤鱼门在土瓜湾的东南边,沿着海岸线走,要绕过一段山路,穿过几条窄巷,才能到。那边有渔船,有码头,有仓库。他今天要办的事,在那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八点过五分。办完事回来,大概十点多十一点,吃五碗鱼丸,刚好是午饭。
“先盛五碗。剩下五碗——我从鲤鱼门回来再吃。”
他用下巴指了指鲤鱼门的方向,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算好了、不会出错的事。
谁知那姑娘犹犹豫豫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肚子上,又从他的肚子上移回来。
“十碗——你吃不完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的——担忧。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唇抿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劝他别逞强。
李祖那该死的胜负欲被激发了。他嘴角一撇,下巴一抬,把皮箱往脚边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从“赶路的商人”瞬间切换成了“被人质疑饭量的战士”。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整齐。
“呵——不是我吹!”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我要让你见识见识”的得意,“我老爸一顿能吃六十个饺子,然后再啃俩肘子!区区十碗鱼丸而已——小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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