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过了郑州站之后,芬恩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注意到几个人的节奏不对。
硬座车厢里人挤人、行李堆行李,但有一伙人的步调和周围人明显不一样。他们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旅客的衣兜、行李架和座位下,不紧不慢地穿行在人群之间,像是踩在共同的节奏里。
邦尼在软卧隔间里睡着了,她的手提包搭在扶手靠外侧的位置,搭扣朝上,里面露出一角手帕和一小叠零钱。侯三指从那头走过来的时候,邦尼的呼吸很均匀,睫毛没有动。侯三指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他从邦尼身边经过时就像散步一样自然,手指探进她的皮包时像是摸自己的口袋,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声音。
芬恩坐在对面铺沿,手里举着一份《人民日报》挡住了半张脸。他的目光从报纸上方越过,看见那只手伸进邦尼的皮包。他把报纸放下,绿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看见了有意思的事情之后的耐心。
他没有起身。
他坐在对面铺沿,左手还举着那份报纸,右手从报纸底下伸了出去,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去够桌角的烟灰缸。他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侯三指腕子的侧面,然后往上一挑、一拧。关节错位的脆响被火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盖过了大半,但侯三指本人听得清清楚楚。
侯三指的肩膀先是一沉,然后半边身子像是被断了电一样猛地软下去。他的手还搭在邦尼的皮包边沿上,但已经不能动了。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巴淌。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倒吸气声。
芬恩把报纸翻了一页,像没事人一样低头扫了一眼新闻标题,然后抬起眼皮,绿眼睛看着侯三指,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他商量晚饭吃什么:手伸进去容易,拿出来难。你自己抽出来,还是我帮你抽?
侯三指那半边身子麻得像被灌了铅水,手指头连动都动不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爷……您高抬贵手,我认栽……
芬恩这才慢慢松开手。侯三指的身体往后一缩,撞在走廊的壁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他扶着墙滑下去,蹲在过道里,右手还垂着,像一件挂不住的衣服。他用左手攥住右手腕,使劲搓了两下,搓得皮肤发红,但手指还是不听使唤,像几根冻僵了的铁丝。
赵大墩在过道另一头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他个子不高,但宽得像一堵墙,棉袄被肚子顶出一个圆滚滚的弧度,走起路来像一只缓慢滚动的水桶。他本名叫赵大墩,但道上都管他叫油墩子,因为他挤车门的时候像一块涂了油的墩布,塞得进任何缝隙,谁也拦不住他。此刻他看见侯三指蹲在过道里,意识到不对,脚已经往后缩了半步。
芬恩从铺沿上站起来,军大衣的下摆在膝弯处荡了一下。他打开隔间的门,左脚从军大衣底下不紧不慢地伸出去,靴尖勾住赵大墩的踝骨,往上一带。赵大墩还没反应过来,重心已经找不着了。他先是往前踉跄了半步,想抓住过道壁板上的扶手,手指刚搭到铁杆的边缘,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他的脸朝着过道的地毯摔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一袋面粉从半人高的地方被人扔了下来。地毯是深灰色的绒面,接住了大部分冲击力,但鼻尖撞在硬地面的那一瞬间还是发出了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芬恩蹲下来,不紧不慢地抽掉侯三指的鞋带,又抽掉赵大墩的鞋带,然后把两个人的手拧到背后,鞋带绕并起的大拇指两圈,打了个指扣——不打结,但越挣越紧。他把两个人并排靠在过道壁板边上,想了想,又抽掉两个人的腰带,把腰带挂在过道扶手的那根横杆上,另一端系在两个人的手腕上。两个人像两件晾在衣架上的旧外套,面对面挂在那儿,动弹不得。
孙聋子在车厢连接处听见了动静。他一直在望风,耳朵紧贴着隔板缝隙听里面的声响。他没听见喊叫——芬恩动手的时候没让人喊出来——但他听见了摔倒的闷响和鞋带被抽走时细碎的摩擦声。他的左耳是聋的,右耳还可以,隔着两层铁皮听不太真切,但他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对。
他刚要转身往硬座车厢方向退,后脖颈子就被一只手捏住了。那只手的力道不重,但手指准确地扣在他颈椎两侧的凹陷处,拇指按着颈动脉。他僵住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四肢发软,动弹不得。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你猜我能不能一把捏死你?
孙聋子的冷汗像黄豆一样往下滚,顺着耳后淌进领口,把棉袄的领子洇湿了一小片。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铁皮:能……爷,您别冲动,我认栽,别脏了您的手……
他早年也是干下手的,在徐州站被车警逮住过,一棍子,左耳就废了。那一棍子差点把他的命也搭进去,从那以后他就不再伸手了,只望风。他太知道字的写法了,也知道有些人捏住你的时候不会跟你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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