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之后,太白金星便在人间留了下来。
他没有用法力,也没有显露身份,就像个寻常的游方郎中,背着一个旧药箱,走一路,治一路。起初他只是想看看,李九月散尽仙元护佑的这片土地,到底藏着怎样的力量。可走着走着,他自己也成了那力量的一部分。
有一回,他走到黄河边上的一个村庄。村里正闹时疫,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巷尾刨着什么东西。他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光。
“我娘病了。”孩子说,“您是郎中吗?”
太白金星点点头,跟着孩子进了屋。
屋里躺着个妇人,烧得人事不省,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太白金星放下药箱,搭脉一看,是疫病中最凶险的那种——放在天庭,一颗丹药就能救;可在人间,他只能靠针石草药,与阎王爷抢人。
他在那户人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用尽平生所学,开方、煎药、施针、喂药。孩子就守在旁边,困了趴在床沿睡一会儿,醒了就眼巴巴地看着他。第三天夜里,妇人的烧终于退了,睁开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孩子的名字。
孩子扑上去,抱着娘亲哭得撕心裂肺。
太白金星站在旁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在天庭活了三万年,见过无数仙人飞升,见过无数功德圆满,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场哭泣。
那是活着的喜悦。是死里逃生后,最真实的、最滚烫的人间。
他悄悄退出屋子,在院里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那一夜,月光很好。他想起李九月问过他的话:“金星,你懂不懂人间的心意?”
他想,他好像懂了。
此后数十年,太白金星走遍了大江南北。他在江南水乡治过瘴疠,在塞外荒漠救过伤兵,在山野村落教人辨识草药,在繁华城池开设医馆。他没有收过一文钱,也不留名姓,治好了便走,走了又往下一个地方去。
有人问他是哪里人,他只说:“游方郎中。”
有人问他叫什么,他便答:“姓白。”
渐渐地,“白郎中”的名号在民间传开了。有人说他医术通神,死人也能医活;有人说他行踪不定,来去如风;还有人说他是神仙下凡,专为救苦救难而来。
太白金星听了只是笑。
他不是神仙下凡——他本来就是神仙。可他当了三万年神仙,竟不如这数十年的人间行走,让他觉得真正活过一回。
有一年冬天,他走到长白山脚下。
大雪封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在山脚一个小村子里歇脚,夜里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猎户,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说是上山打猎遇见了熊瞎子,被一掌拍下山崖。
太白金星把少年接进屋里,一搭脉,心里凉了半截。
伤得太重了。肋骨断了三根,内腑出血,一条腿也折了。若是早一个时辰送来,或许还有救;可这深山老林的,猎户背着他走了两个时辰,血都快流干了。
猎户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出血:“白郎中,求求您救救我儿子!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娘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的……”
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大雪纷飞,夜色如墨。远处的山麓间,有一点红。
是梅花。
他想起了什么。
他低下身,取出药箱里的金针,在少年的心口、眉心、丹田各刺一针。然后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血滴入少年口中。
那滴血里,有他三万年的仙元。
少年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折断的骨头开始复位,内腑的出血止住了,连那条腿都渐渐恢复了血色。
猎户看呆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活菩萨!活菩萨!”
太白金星扶他起来,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他离开了那个村子。雪还在下,他一个人走在茫茫雪野里,朝着那株红梅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滴血,是他三万年修行的精粹。失去它,他的仙元会折损大半,法力也会大打折扣。可他不在乎。
因为他终于明白,李九月为什么选择散尽仙元。
有些东西,比仙阶重要,比长生重要,比天庭里的一切都重要。
比如那个少年活过来时,睁开眼睛的那一瞬。
比如那个猎户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那一刻。
比如这人间,每一场生离死别之后,每一次劫后余生。
他走到那株红梅树下。
梅花开得正好,傲雪凌霜,幽香阵阵。他站在树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金星,你终于来了。”
是李九月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一直在等你。”那声音说,“我知道你会懂的。”
太白金星转过身。
梅树下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人间的粗布衣裳,眉目间带着笑意。不是仙魂,不是幻影,是实实在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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