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云舟穿过南天门时,守门的兵卒愣了一愣——这女仙他们认得,三百年前下凡历劫去的,如今回来,眉眼间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容貌。容貌还是那个容貌,清凌凌的,像月下的白梅。是眼睛。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什么都能看透。
她没在意那些目光,径直往仙苑走去。
仙苑的桃林还是老样子,千年来不曾变过。仓呈暄站在那棵老桃树下,见她来了,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九月笑了笑,“不认得我了?”
“认得。”仓呈暄看着她走近,“只是——”
只是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从前是仙子踏云,现在是……现在是走惯了山路、泥路、石子路的步子,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八世。”九月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动手斟茶,“你知道人间八世是多少年?”
仓呈暄算了一算:“若按寻常人寿数——”
“五百六十七年。”九月打断他,“我在人间待了五百六十七年。做过游方郎中,做过接生婆,做过战地医官,做过疫病村里最后一个倒下的大夫。有一世是男子,在边关做了三十年军医;有一世是哑女,靠着一双手和一把草药,养大了七个孤儿。”
她端起茶盏,茶水微微晃动。
“都记着?”
“都记着。”九月说,“每一双手按过的脉搏,每一双眼睛看着我的样子,都记着。”
仓呈暄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也记着。”他说,“我在人间七世,比你少一世。有一世我们是兄妹,我教你认草药,你把‘黄芪’记成了‘黄耆’,我拿戒尺打你的手心。”
九月也笑了:“那一世我笨得很。”
“还有一世我们是情侣。”仓呈暄看着她的眼睛,“你逃亡那天晚上,我们共骑一匹马。后来我们隐姓埋名在民间行医。满月那天你问我,神仙会不会听见凡人的祈求。我说不知道。你说——”
“我说,”九月接过话头,“要是真有神仙,就该下来看看。看看那些疼得攥紧床单的手,看看那些抱着孩子笑出眼泪的脸。”
茶凉了。仓呈暄又给她斟了一盏。
“天庭这边,”他说,“你走后这三百多年,吵得厉害。”
“吵什么?”
“还是那些事。”仓呈暄叹了口气,“下界干预的边界在哪里,仙力用在凡人身上算不算僭越,天条第三十七条该不该改。南斗六司那边咬死了不肯松口,说仙凡有别,祖宗之法不可废。北斗那边有几个动摇的,但也不敢明着开口。”
九月没说话,只是听着。
“其实我明白他们在怕什么。”仓呈暄说,“怕乱。怕开了口子收不住。怕凡人有了仙力相助,最后反噬天庭。怕——”
“怕自己。”
仓呈暄一怔。
九月站起身,走到桃林边缘。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云海翻涌,偶尔有凡间的气息飘上来,混在云雾里,淡得像一抹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在人间第八世,”她说,“是个战地医生。九十岁了,我建了一所学校。那天来了个年轻人,病得不重,风寒入里,几剂药的事。我给他把脉的时候,他忽然问我:您这辈子治好了多少人?”
“你说什么?”
“我说没数过。他说我替您数过,您这一世,治过三万四千七百二十一个人。我吓了一跳,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他是第三万四千七百二十二个。”
九月转过身来。
“他说他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是我给他治好的。他那年七岁,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有一双手按在他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他说从那以后,他就想当个大夫。后来他真的当了大夫,在村子里开了个医馆,一开就是五十年。他说他每年正月初一都会想,那个救了他的人,今年还活着吗。他说他找了我五十年,终于找到了。”
仓呈暄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破庙里想。”九月说,“我想我这一世治了三万多人,加上前面七世,总该有二三十万。这些人里,有多少人会记住那双手?有多少人会因为那双手,去握另一双手?”
她顿了顿。
“我治过一个产妇,她后来成了接生婆,接生过一千多个孩子。我治过一个屠夫,他病好之后戒了杀生,改行种地,每年收成都要分给孤寡老人一半。我治过一个孩子,他后来考了功名,做官做到知府,一辈子清廉,死的时候连棺材都买不起。”
“你记着他们。”
“我记着他们。”九月说,“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记着那双手。记着有人在他们最疼的时候,按了按他们的额头。”
远处传来钟声,是仙殿那边召集议事。
仓呈暄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
“南斗那边不会轻易松口。”
“我知道。”
“仙帝那边……”
“仙帝那边,”九月笑了笑,“我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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