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天，研究所放了假。大部分有家的人都回去团聚了，筒子楼里冷清了不少，只有零星几个和陆知行一样的单身汉留守。
陆知行因为家远在南方，路途遥远且需要介绍信，决定留在所里过年。王铁柱和刘思敏家在北京郊区，也打算回去和家人团聚几天。
早上，陆知行正准备去食堂看看有没有按例分配的、稍微好一点的年夜饭，却听到有人敲门。这让他有些意外，大年三十的，谁会来？
开门一看，竟然是周维雄副所长！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大衣，围着灰色围巾，脸上带着一丝外面的寒气，手里还提着一个不算起眼的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水果罐头（玻璃瓶上贴着喜庆的红色标签）、一小包油光纸包着的花生和几张罕见的、印着“高级糖果”字样的糖纸。
“周副所长？您这是…”陆知行十分意外，连忙侧身让开。
“过年了，所里给留守的同志准备了点年货。”周维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将网兜递了过来，目光扫过陆知行简陋得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的宿舍，“你一个人在这，不容易。” 这话听起来像是公式化的慰问，但由他亲自送来，意义就不同了。
陆知行接过那分量不轻的网兜，心中五味杂陈。这显然不是“所里”统一准备的，或者至少，不全是。水果罐头和高级糖，在这年头可是紧俏货，普通职工根本见不到。这更像是周维雄个人的心意。
“谢谢周副所长。”陆知行真诚地道谢，心里琢磨着他的来意。
周维雄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宿舍，最后落在了书桌上那几本摊开的、写满了复杂公式和电路图的本子上，还有那块运算器主板的最终图纸。
“运算器…怎么样了？”他忽然问道，语气似乎很随意。
“基本功能都调试通过了，稳定性也初步达标。”陆知行谨慎地回答，“就是速度和集成度还需要大幅提升，功耗也太大。”
周维雄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比刚才那个装花生的更小，也更慎重地放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些：“开年之后，部里可能会有一批关于新型磁性材料的配额下来，数量不多…或许，可以想办法给你们匀一点，试试看能不能做磁芯存储器的核心。”
陆知行心中一震！磁芯存储器！这可是计算机真正的记忆核心，是“争气机”能否从计算器蜕变成真正计算机的关键！如果周维雄真的能帮他们解决存储器的核心材料问题，那无疑是雪中送炭，项目将获得突破性的进展！
“谢谢周副所长！太感谢了！”陆知行激动地说，感觉心脏都在加速跳动。
“先别谢太早。”周维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配额有限，盯着的人多，狼多肉少。而且，就算有了材料，怎么做，怎么穿那几千几万颗比芝麻还小的磁芯，还得靠你们自己。我…只是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可能。” 他强调着困难，但这承诺本身，已经重如千钧。
说完，他不再多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例行公事，转身便离开了，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昏暗光线里。
陆知行提着那兜意外的年货，站在门口，望着周维雄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感慨。这位曾经最大的“反对派”，用他最实际、最符合他身份的方式，表达了最有力的支持。这不仅仅是年货，更是一个信号，一个承诺，一份在体制框架内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认可与期待。预示着来年，“争气机”项目或许将迎来新的、更具决定性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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