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敲着院里的葡萄架。
杨平安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开车直奔杨家峪村。
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片泥水，路两边的玉米地喝饱了水，叶子绿得发黑。
他把车停在杨满囤家门口，撑开伞下了车。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杨小栓朗朗的读书声，还有满囤婶子在灶房里刷锅的动静。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读书声戛然而止。
“平安叔！”杨小栓第一个从堂屋里冲出来，连伞都没打，冒着雨跑到杨平安跟前，仰着脑袋看他，眼睛亮得跟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平安叔，下着雨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快进屋！”说着拽住杨平安的袖子就往屋里拖。
满囤婶子也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看见是杨平安，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
“平安来了！这下着雨你怎么跑来了？快进屋坐，婶子给你倒水。”又扭头冲屋里喊，“他爹，平安来了！”
杨满囤和杨铁柱正坐在堂屋里编竹筐，听见喊声都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杨铁柱把竹筐往墙角一搁，拍了拍身上的竹屑，憨憨地笑着喊了声“平安兄弟”。
杨满囤则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笑着招呼杨平安坐下。
满囤婶子端上切好的西瓜和一壶热茶，又抓了两把炒花生放在桌上，拉着儿媳妇就要往外走，打算把堂屋让给男人们说话。
杨平安赶紧叫住她们：“婶子，嫂子，你们别走。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全家商量，大家都坐下，一起拿个主意。”
婆媳俩对视一眼，满囤婶子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拉着儿媳妇在靠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杨铁柱从旁边搬了把椅子放在他爹旁边，自己蹲在门槛上。
杨小栓则搬了个小板凳紧挨着杨平安坐下，仰着脑袋，一副“平安叔说什么我都听着”的架势。
杨平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今天来的目的开门见山地说了：
“叔，婶子，我打算把家里那几个孩子送到农场来学习，想聘请农场里那些下放的老同志当老师。那些人身份虽然特殊，但都是有真本事的，各行各业的专家都有，孩子们不光能学文化课，美术音乐体育也有老师教。要是小栓想去的话，可以跟着我家那几个孩子一起上课，多学点东西总比在学校放羊强。”
话刚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杨满囤把烟袋叼回嘴里，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在烟雾里眯着眼，像是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他抽了两口烟，才慢慢开口：“平安，那些人的身份毕竟特殊，会不会被人举报？孩子们跟着他们学习，会不会惹来麻烦？”
杨平安放下搪瓷缸子，把利害关系掰开揉碎了讲了一遍：
“叔，农场现在由部队正式接管，安全方面没有问题。明面上孩子们就是居住在农场里的职工家属，实际上是在暗中被他们一对一或者一对二辅导。我知道这事有风险，所以特意先来跟您商量一下。您要是介意，这事就当没提过；您要是不介意，就让小栓去试试，反正现在正是暑假，以后开学了也可以抽空去学点一技之长。”
杨小栓从板凳上跳起来，站在杨平安面前大声宣布：“我要跟弟弟妹妹们一起去学本事！平安叔，我想去！”
说完拽着杨平安的胳膊晃了晃，“平安叔，我一定好好学，绝对不给您丢人！”
满囤婶子眉头拧成了疙瘩，把手在围裙上绞了又绞，看看杨平安又看看自家男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
“平安，婶子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上次你满囤叔和小栓父子俩挨打的事，到现在想起来我心里还打哆嗦。”
她说到这儿眼圈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婶子就怕再惹上什么事，连累大家。”
杨铁柱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平安兄弟，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大道理。我觉得小栓长大了有力气，能干活，能讨个媳妇，不缺吃不缺穿就挺好。”
他顿了顿，看了看他爹的脸色，见杨满囤没有阻止的意思，又接着往下说，“去跟那些人学那些东西以后还能用上吗？现在大学都不让考了，就连他们自己都被发配到咱这地方吃苦，那咱干嘛还让孩子们去跟他们学那些没用的本事。万一再被人盯上了，咱这一大家子可都得跟着受牵连。”
他说完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不信你，就是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很好了，能吃饱穿暖，平平安安的就行。”
杨小栓一听他爹这话，急得脸都红了，转过身冲他爹说：“爹，你可别瞎掺和。俺平安叔什么时候害过咱们？他说行就一定行！”
又扭过头冲他奶和他娘说，“奶，娘，你们就让我去吧！我想长大了跟平安叔一样厉害，会造大汽车和坦克，以后谁再敢欺负咱家，我就有能力保护你们了！”
杨平安伸手摸了摸小栓的脑袋，示意他先别急。
他转头看向杨满囤，语气平稳地又补了一句：“满囤叔，这事你们可以再考虑几天再做决定。我今天过来还有另一件事要宣布，我在农场食堂还留了一个正式工名额，打算给嫂子，让她工作之余给我表妹孙小英搭把手，帮忙照顾一下我家那几个孩子的饮食起居。”
杨铁柱媳妇从进门起就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眼睛里又是惊又是喜。
但她没敢说话，只是拿眼去看自家婆婆和公公。
杨铁柱把手里的竹筐放下来，抬头感激的看了看杨平安，又看了看他爹，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两只粗糙的大手搓来搓去。
杨满囤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几缕。
他抬起头看着杨平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平安，你铁柱哥在农场的正式工名额就是你给安排的，现在不光给小栓找了老师，还又给你嫂子安排了正式工。你这人情，叔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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