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和市纪委联合督导组的进驻，以及李双林那份措辞强硬的公开声明，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特别委员会有些浮动的人心。对委员们的安保措施明显加强，匿名威胁信和骚扰电话也似乎短暂消停了一阵。
但水面下的暗涌，从未停止。
周五下午，县政府小会议室，李双林正在听取审计局关于卫健系统部分异常资金流向的阶段性汇报。孙莉指着一张复杂的资金图谱，讲解着几笔资金如何通过多个空壳公司周转，最终流向省城那家背景复杂的投资公司。
会议刚结束，副县长马文学敲门走了进来。马文斌五十出头，分管科教文卫，之前与李双林工作上配合还算顺畅，为人处世以“稳重”着称。
“双林县长，忙完了？有点事，想跟你聊聊。”马文学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容。
“马县长，坐。”李双林示意他坐下，让秘书倒了茶。
马文学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立刻喝，似乎斟酌着言辞。“双林啊，最近为了医疗系统这事，你真是劳心劳力，人都瘦了。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也很佩服你的魄力和担当。”
李双林不动声色：“分内之事。”
“是，是分内之事。”马文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啊，双林，咱们共事这段时间，我觉得你是个干实事、有理想的好干部，有些话，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跟你说说，可能不中听，但绝对是为你着想。”
“马县长请讲。”李双林平静地看着他。
“你看啊，这次医疗系统的问题，确实很严重，触目惊心。你成立特别委员会，搞透明调查，决心很大，效果……目前看，也引起了很多关注。”马文学语速放缓，“但是，双林，你有没有想过，这么搞下去，最终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双林的脸色，继续说：“医疗卫生系统，是个非常庞大、非常复杂的系统。它连着千家万户，也连着上下左右无数的关系和利益。贾为民他们有问题，该查，该抓，这没问题。可是，如果查得太深、太广，牵涉的人太多，会不会……影响整个系统的稳定？现在基层卫生院本来人心就惶惶，医生护士都不敢放手干活了，长此以往，受苦的还是老百姓啊。”
李双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马文学见他没反驳，以为听进去了，声音更恳切了些：“还有，这个特别委员会，把那么多外部人员引进来，直播啊，质询啊，搞得沸沸扬扬。是，透明了，监督力度大了。可政府的工作，尤其是处理这种历史遗留的复杂问题，有时候是需要一点……嗯，一点策略和空间的。全都摊在阳光下，每一句话都被放大解读，每一个步骤都被质疑，工作还怎么开展？效率怎么保证？外面的人，毕竟不了解内部的实际情况和难处啊。”
他叹了口气：“双林，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老哥我虚长几岁，在体制内待的时间长些，见过的事也多些。有时候，做事光有冲劲和理想不够，还得讲究方式方法，还得权衡利弊。医疗系统这块，水太深了。你查一个贾为民，可能牵出一串；你查清源的问题，可能就碰到市里、甚至省里的线。到时候，得罪的人就太多了。咱们在基层做事，求的是发展，是稳定，有些盖子，不是不能揭，但揭的时候，得想想怎么揭，揭多大，揭了之后怎么盖回去，或者怎么平稳过渡。”
他看了一眼李双林，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我说句实在话，这次的事情，你已经立了威，展现了能力。市委周书记、杨书记都肯定你。见好就收，适当地处理一批，整顿一下，建章立制，把局面稳下来，这就是大功一件！何必非要追根究底，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呢？官场嘛，有时候需要和光同尘。你把路走绝了，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个人的前途……也得考虑啊。”
一番话，可谓“语重心长”，充满了“过来人”的“经验”和“善意”。从“系统稳定”、“工作效率”到“个人前途”，理由看似充分，核心只有一个：适可而止，不要深究，不要扩大。
李双林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马县长，”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马文学，“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系统稳定重要，工作效率重要，个人前途，当然也重要。”
马文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觉得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
但李双林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是，马县长，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李双林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我们因为怕影响‘系统稳定’，就对烂尾楼视而不见，那躺在病床上等新医院的老百姓，他们的‘稳定’在哪里？如果我们因为讲求‘工作效率’和‘策略空间’，就对问题疫苗的源头含糊其辞，那三个昏迷不醒的孩子，他们的‘效率’谁来负责？如果我们为了不得罪人、为了个人‘前途’，就对基层卫生院空荡的药柜和坏掉的设备选择‘和光同尘’，那那些‘小病靠扛、大病等死’的乡亲们，他们的‘前途’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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