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口鲜红的血沫,混杂着未散的酒气,不是喷溅,而是压抑不住地涌出嘴角,全部喷进了面前尚有余沥的粗瓷酒杯里。血珠在浑浊的酒液中缓缓晕开,化作丝丝缕缕妖异的红。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作响,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砰”地一声,额头重重抵在了冰凉潮湿的木桌桌面上,身体因为剧烈的颤抖和脱力而微微蜷缩,喉间溢出痛苦而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沁出冰冷的汗水,与之前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
裴峨岷的魂影轻飘飘地落回对面的长凳上,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苏阙狼狈挣扎的模样,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深邃而严肃。
“疼吗?冷吗?难受吗?”他的声音直接在苏阙翻江倒海的识海中响起,清晰得不带一丝感情,“这就对了。这才是活人该有的感觉。不是你那套冷静权衡后得出的‘正确结论’,而是切切实实的、肉体与魂魄同时感受到的冲击与不适。”
他顿了顿,看着苏阙艰难地试图调整呼吸、平复气府,缓缓道:“苏阙,补充了一部分魂魄,不是让你变成一个更完美的‘工具’,而是让你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人有理性,亦有感性;有决断,亦有不忍;有需要坚持的原则,亦有需要呵护的柔软。你若只取前者,摒弃后者,便是走上了偏执之途,与那修炼无情道、最终化作顽石的修士何异?”
“无论你是握紧手中的剑,还是握紧拳头,都不是要你把自己的心也炼成剑。剑是外物,是手段,心才是根本。你的心若是冷了、硬了、只剩下利弊权衡,那你这辈子修为再高,剑术再强,也不过是一具比较厉害的傀儡罢了,永远触及不到真正的‘大道’。”
裴峨岷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泉流,冲刷着苏阙混乱痛苦的意识:“刚才这一下,是让你记住这‘疼’和‘冷’的滋味。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感觉不到痛,而是痛过之后,依然能持守本心,做出选择,并且……不失去感受温度的能力。”
裴峨岷坐在凳子上,后仰靠在椅背上,双腿则翘在桌子上,说道:“你应该也知道,当初在小镇上,崔甲和池白水的那场问剑,但你肯定只看到了问剑的结果,那就是崔甲被一剑贯穿,身死道消。”
酒铺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苏阙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杯中那点混着血色的酒液,映着他紧缩的瞳孔。
当年的那场问剑,他确实看到了结,就是亲眼看到崔甲被钉在山体上,那画面,曾在他年少时的噩梦里反复出现,代表着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强大与终结。
裴峨岷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讥诮:“当时的池白水,说过一句很好玩儿的话。他说过,如果如今天下十人全部聚在一处,其余九人一起来围杀他一人,分一分生死,那池白水肯定只会赢,不会输。哪怕受重伤,那其余九人……必死无疑。”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句话里蕴含的、何等嚣张又何等寂寞的自信。
“他当初说这句话,没错,很对。那个时候的池白水,是真的天下剑术第一人。剑道修为或许在某些老家伙看来‘略微’差些,那也只是因为他的心性不同——举世皆敌,谁敢有这种心性?”裴峨岷的魂影摇了摇头,“人间剑术三脉流传,无论是枯剑,纳剑,还是入世剑。只有他池白水一个人,硬生生从既定的路数里,劈开荆棘,开拓了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剑道。这种天资,此等心性,何其难得。所以他说他可以一人杀九人,这不是狂妄,是陈述一个事实,是必然。”
“不过嘛,”裴峨岷忽然又晃了晃脑袋,光影也随之漾开涟漪,他脸上露出一个介于唏嘘和好笑之间的表情,“现在不行喽。他呀,跟崔甲问剑之后,看似赢了,实则剑道上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大窟窿。心性这东西,补起来可没那么容易。再加上后来……”他瞥了苏阙一眼,“那个能把人性收放自如当作芥子的沈危,愣是摸到了天人之境的门槛,这水就更浑了。池白水想再像当年那样放言‘一人杀九人’,难咯。”
他话锋又一转,语气里竟透出些许赞赏:“不过嘛,收获更大。剑道上那个窟窿看着吓人,却让他那柄过于‘完美’、不近人烟的剑,总算透进去点人气儿。总归……有点人样了。好事,天大的好事。”
说到这里,裴峨岷回想了一下,“本命飞剑青帝。”
裴峨岷啧啧两声,“名字不错,就是不知道最后种下的那些桃花和菊花,到底要给谁看?”
苏阙沉默地听着,心中的波澜却越来越剧烈。原来那场几乎被定义为“刺杀”或“碾压”的问剑,背后竟有如此曲折。
“说回当初的那场问剑。”裴峨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溯真相的肃穆,“池白水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人,崔甲与他问剑,必输的结局是肯定的。但是……‘必死’?”他顿了顿,那双清亮的魂眸直视苏阙,仿佛要穿透他眼中残留的、关于那场死亡的血色记忆。
“其实不至于。”
这轻轻六个字,却像惊雷炸响在苏阙心湖。
裴峨岷的魂影微微前倾,光影构成的脸上,神色复杂难明。
“崔甲去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输。但他没打算死。以他的本事,想在那柄天下第一的剑下保住性命,虽难,却并非做不到。他有他的后手,有他的算计,有他经营多年、足以在关键时刻扰乱甚至阻滞池白水剑势的布置。”
“可最后,他还是死了。死得干脆利落,一剑穿心。”
“为什么?”裴峨岷像是在问苏阙,又像是在自问,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投向酒铺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望见当年小镇外那条冻结的河,和河边相对而立的两人。
“因为在那最后一剑来临前的一瞬,崔甲……自己放弃了所有抵抗,甚至,微微调整了身形。”裴峨岷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重,“他将自己的胸膛,主动送到了池白水的剑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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