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立在原地，双耳留意着那渐渐远去、愈发微弱的脚步声。风从背后徐徐吹来，裹挟着湿气与尘土的味道。头顶的旗帜随风作响，那原本规律的节奏此刻已全然被打乱，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搅动了周遭的气流。
灯焰在风中晃了一下，熄了。
我没有重新点燃。那一点光已经暴露过一次位置，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手指还搭在提灯的铁环上，掌心残留着方才温热的触感。前方拐角处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布料蹭过岩壁，像是有人贴着石面缓慢移动。我贴住左侧墙根，靴底压着地面边缘往前滑，动作放得极低，呼吸也压进胸腔里。
月光从通道上方斜切下来，照出一道灰白色的轮廓。
银灰色的短发立着，背影瘦削，穿着没绣徽记的深色外袍。不是神域制服，也不是学院常服。是便装，而且是刻意遮掩身份的那种。
劳伦斯。
他停在实验室后窗下方，右手正撬动通风口的铁栅。那地方我设过感应符文，轻微震动就会传到主控板。但现在那块面板已经被我换到了地板夹层，接了假线路。真信号只通向袖口缝着的龙鳞片——此刻它正微微发烫，像有细针扎进皮肉。
他不知道系统已被篡改。他以为自己在避开我的耳目。
可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巡逻路线不经过这扇窗，更别说私自拆卸设施。神律明令禁止非授权人员接触实验区，哪怕是王子，也不能例外。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我没动。现在冲出去质问，只会打草惊蛇。他既然敢来，就一定准备好了说辞。我要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撬了几下，铁栅松了一角。冷风顺着缝隙灌进去，带出一股淡淡的药味——那是镇痛剂加热后的气息，混着金属锈味。他鼻子动了动，像是确认气味来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垫着手继续用力。
咔的一声轻响。
栅栏脱开。他迅速把它塞进墙缝，蹲下身，朝里面张望。月光照见他半边脸，左眼戴着单片眼镜，镜片泛着暗绿的光。那是窥视魔法的标记，能穿透屏障读取能量流向。他在找什么？日志副本？数据晶石？还是火种残留的波动图谱？
他没立刻伸手进去，反而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移开了些，月亮完整露出一角。他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也等。
十息之后，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队那种规律踏步，而是拖沓、缓慢，每一步都像试探地面是否结实。那人穿的是软底鞋，走得很轻，但体重不小，踩得碎石发出闷响。
劳伦斯转身面向旧神殿废墟入口，站直了些，手却仍按在窗框上。
来人全身裹在深色斗篷里，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他停在石柱下，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里躺着一卷羊皮纸，边缘泛黄，像是旧物。
劳伦斯伸手去接。
两人指尖碰了一下。那一瞬，风向变了。我闻到了一丝腥气——不是血，更像是某种干涸的苔藓混合腐土的味道。那味道让我后颈的鳞片微微竖起，像是本能预警。
羊皮纸展开了一角。
“盗取实验日志，获取禁忌魔法。”
字迹是古体神文，墨色偏黑，写得紧凑有力。不是抄录本，是原件。指令明确，没有修饰，也没有署名。
劳伦斯低声说：“老师不会发现。”
对方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火烧过：“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转身就走，步伐突然加快，斗篷掀起一阵风。那风扫过地面，把几片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贴着墙根滚向废墟深处。
我没追。
劳伦斯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卷轴，低头看着。月光落在纸上，映出几行小字，但我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他看了大概五六息，然后迅速把它塞进内袋，拍了两下胸口，确认藏好。
接着他回头看了眼通风口，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往里探。他直起身，整了整衣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通往档案馆后巷的小路，平时只有清洁工和送药仆役通行。
我等他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慢慢从墙边直起身子。
龙鳞片还在发热，热度顺着袖口爬上来，一直延伸到手腕。这不是因为魔力波动，而是身体的应激反应。就像当年在战场上，察觉到同类背叛前的那一瞬，脊椎会先于意识发出警告。
现在它又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提灯重新点亮。那火焰先是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后便稳稳地燃烧起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昏暗的空间。
我不能现在上报。神域内部关系复杂，葛温对我的态度本就摇摆不定。如果我告发王子私入禁区，他可能会说我夸大其词；如果我拿出证据，他又会问：你为何能在暗处观察这么久？你是不是一直在监视王室成员？
这些问题我不打算回答。
也不能当面对质。劳伦斯既然敢来，就不会怕我当场揭穿。他背后有人撑腰，那个斗篷人就是证明。贸然出手，只会让对方提前收网，把我逼到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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