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漫过心堤。他又想起了与她的初遇。那是个杏花微雨的午后,雨丝如愁,织得天地一片朦胧。他暂避于城郊一家屋檐倾颓的茶馆,青瓦上雨珠断线般坠落,溅起细碎的水花。忽闻门外传来争执,只见几个市井恶徒正拉扯一个青衣少女,那少女虽面带惊惶,眼中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彼时的他,尚是个孑然一身、芒鞋破钵的散修,天地为庐,孤影随行。而她,沈心烛,不过是个初下山门、眉眼间还带着稚气的小丫头。他长剑出鞘,寒芒一闪,恶徒便已哀嚎着散去。她惊魂未定,却从随身携带的食盒里,小心翼翼捧出一碗尚冒着热气的姜汤,递到他面前,怯生生道:“恩公,暖暖身子吧。”那姜汤的暖意,自喉间一路暖到心底,驱散了他多年的孤寂寒凉。
往后的岁月,便是她陪他一同走过。他们曾在灵气氤氲的深谷中修炼,吐纳调息间,她会俏皮地用手指戳他紧绷的脸颊;他们曾于妖兽横行的古林里冒险,并肩作战时,她总能以智计化解危局;无数个星光璀璨的夜晚,他们围着噼啪作响的篝火,她会依偎在他肩头,轻声诉说着山门外的趣闻和对未来的憧憬,而他,则静静听着,将她的每一个字都刻入心底。她的聪慧,如暗夜明珠;她的善良,似春日暖阳;她的坚韧,若崖边劲草。偶尔流露出的娇憨依赖,更是像细密的针脚,将他曾经灰暗空洞的人生,缝缀得温暖而完整。
他还记得求婚的那个夜晚,月华如水,倾泻在他们栖身的山洞前。没有雕栏玉砌,没有繁文缛节,他颤抖着手,将一枚以心头血混着本源灵力,耗费七七四十九日凝炼而成的朴素玉坠,郑重地放在她掌心。玉坠触手温润,隐隐有灵力流转。她怔怔地看着,随即,脸上绽放出比月华更灿烂的笑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她小心翼翼地将玉坠贴身戴好,冰凉的玉坠贴着心口,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然后,她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在他脸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喜悦:“李豫,有你真好。”
“是啊,有你真好。”他在心中无数次回想这句话。
可是现在,你在哪里?
李豫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那是一枚寒冰雕琢的莲花吊坠,通体莹白,此刻却已失去所有光泽,宛如一块死玉。这是沈心烛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犹记那一日,阴茧破封,魔物滔天,她为护他周全,为护这苍生安宁,毅然引爆了自己的元丹。在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前夕,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枚吊坠强行送入他怀中,一股不容抗拒的柔和力量将他猛地推出核心爆炸范围。他眼睁睁看着她在璀璨的光芒中化为飞灰,却无能为力。
吊坠冰冷刺骨,寒意透过指尖,直侵骨髓,一如他此刻的心。他紧紧攥着吊坠,仿佛那是他与沈心烛之间最后的联系,是他在这无边黑暗和噬骨痛苦中,唯一赖以支撑的浮木。
“心烛……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泪水终于决堤,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头顶那片深邃的星河。泪眼朦胧中,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星河深处,有一颗星辰格外明亮,正调皮地对着他眨着眼睛,那光芒,温柔而熟悉,一如沈心烛昔年笑靥。
“你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李豫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信的希冀,“如果是这样……你一定是最亮的那一颗……对不对?”
夜风呜咽着掠过荒芜的山坡,卷起地上的碎石和焦黑的草木碎屑,狠狠打在李豫的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悲伤如潮水般将自己彻底吞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天地间只剩下他孤独的身影,以及那无声流淌的泪水,在冰冷的夜风中悄然风干。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像一块巨大的画布被不小心泼上了淡墨。第一缕晨曦,挣扎着穿透黎明前厚重的薄雾,如利剑般刺破黑暗,温柔地洒落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山坡上,照亮了坑洼不平的土地和散落的碎石。
李豫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东方那一抹越来越亮的光芒。新的一天开始了,纵然大地仍在废墟之上喘息,却已依稀可见复苏的生机。
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这样沉沦下去。
心烛用生命换来的和平,不是让他用来沉溺于悲伤的。她临终前那坚定的眼神,分明是希望他活下去,带着大家好好活下去。他是英雄,是支柱,不仅仅是对于赵虎和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们,更是对于这个刚刚从灾难的灰烬中艰难爬出、亟需重建家园与希望的世界。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如利刃般刺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大脑为之一清。他将那枚寒冰莲花吊坠重新贴身藏好,感受着那亘古不变的冰冷触感,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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