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场在一片山坳里。
说是试验场,其实就是块相对平整的荒滩,四周用铁丝网草草围了一圈。铁丝网上挂着木牌,红漆写着“军事禁区”,但漆已经斑驳了,被风吹日晒得看不清字。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山坳里却亮着灯——不是电灯,是十几盏马灯和火把,火光在风里摇晃,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跟鬼影似的。
陈工蹲在地上。
他面前是个铁家伙。
说“铁家伙”有点抬举它了。三米多长,圆滚滚的筒身,尾部焊着四片歪歪扭扭的弹翼,看起来像小孩子用铁皮桶和破扇叶拼出来的玩具。但筒身上连着电线,红的绿的,蜘蛛网一样缠着,另一头连到旁边一辆改装的卡车上。卡车车厢里堆满了仪器,表盘上的指针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抖。
“最后一次检查。”陈工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都是项目组的。有年轻的,有年长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不是脏,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暗沉。有人递过来一个本子,陈工接过来,就着火光看上面的数据。
手在抖。
不是冷,是紧张。
“推进剂装填……完成。”
“陀螺仪……通电正常。”
“指令接收模块……自检通过。”
他念一条,旁边就有人应一声“好”。声音都很轻,怕惊着什么似的。
其实该惊的早就惊了——远处山坡上,几只被灯光惊起的野鸟扑棱棱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陈工合上本子,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没事。”他说,推开那人的手。
他走到那个铁家伙旁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筒身。
凉的。
上面有露水,摸上去湿漉漉的。指尖碰到焊接缝,粗糙的焊疤硌手。这活儿是他亲自监工的——根据地的焊工技术不行,焊缝像蚯蚓爬过,凹凸不平。但没办法,没有更好的设备,也没有更好的工人。
能用就行。
能飞就行。
他想起三个月前,楚风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画满公式的草图纸。
“老陈,这东西,”楚风指着图纸,“咱们能不能弄出来?”
他当时看了半天。
那是“卫士”导弹的初步构想图——如果那也能叫“导弹”的话。其实就是个大号火箭,加上简陋的制导系统。图纸上的标注很潦草,有些数据明显是估算的,旁边还画着问号。
“团长,”他当时说,“理论上有可能。但咱们……”
“缺什么?”楚风打断他。
“什么都缺。”他实话实说,“材料、加工精度、电子元件、测试设备……还有经验。我们连风洞都没有,气动设计全靠算和猜。”
楚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给你人,给你钱,给你能搞到的一切。你去弄。失败了不要紧,但要把路蹚出来。”
这话说得很轻。
但陈工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现在,路蹚到这儿了。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凌晨的空气又冷又湿,吸进肺里像刀割。他朝远处的观察所方向看了看——那边黑乎乎的,只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楚风应该在那儿。
“准备发射。”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得很远。
所有人立刻动起来。
有人钻进卡车车厢,盯着仪表盘;有人跑到铁家伙尾部,检查喷口;有人举着红旗,站到安全线外——其实那“安全线”就是地上用石灰画的一道白线,风一吹就模糊了。
陈工退到卡车后面,戴上耳塞。
耳塞是自制的,棉花裹着布,塞进耳朵里勉强能隔音。他手里握着一个开关——木柄的,上面连着电线,线一直延伸到铁家伙底部。
那是点火开关。
简陋得可笑。
但就是这样了。
“十!”有人开始倒数。
声音发颤。
“九!”
陈工握紧开关。木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粘。
“八!”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梦。梦里这铁家伙飞起来了,飞得又稳又直,最后准确命中了目标——一个画着膏药旗的靶子。梦里所有人都欢呼,他哭了。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七!”
风忽然大了些。
火把被吹得呼呼响,光影乱晃。远处山坡上的枯草哗啦啦地响,像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六!”
陈工闭上眼睛。
又睁开。
“五!”
他看见铁家伙尾部的弹翼在风里微微颤动。那四片弹翼是他设计的——理论上应该能提供稳定性。但只是理论上。实际会怎样,天知道。
“四!”
卡车车厢里传来一声喊:“电压不稳!”
陈工心里一紧。
“要不要暂停?”旁边有人问。
他咬了咬牙:“继续!”
“三!”
电压不稳……可能是电池老化,可能是线路接触不良。但现在管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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