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云省昱溪山区的日头,还是很温暖的,从不远处的小水库那边翻过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潮气,顺着山箐溜进来,把院坝角那棵老柿子树刮得哗啦啦响。柿子已经红透了,没几个在树上,稀稀落落的,像些小灯笼,皮上蒙着一层灰,也没人去摘。地上落了一层叶子,黄的,半黄的,还有烂了发黑的,叫风吹得挤在墙根脚。
院子里有四间低矮的小瓦房,堂前屋在矮矮的屋檐下,大白天也是很昏暗的。大大小小几个人站在屋檐下,说着话。
“阿柏,索玛!这是北城呢火烧饼,小川最爱吃呢。你们带他去泉亭,想吃呢时候买不着,会想呢。这个是甜白酒,你们拿去送单位领导。”一个老妇人,往袋子里装各种东西,都是当地的土特产。
“阿柏你嘴笨,不会说话要吃亏呢。现在不是在家种地,是去大城市讨生活,要学会开口讲两句。”老妇人唠叨着。
“阿妈,我晓得了。”熊布柏站在屋檐下,都要微微低头,也不是会碰到,就是离屋檐太近了,忍不住就会低头。
“这是凉糕、豆沫糖。别处买不着呢,你们带去吃,也给同事分分。”熊布柏母亲继续装着东西。
“这是芝麻片、易门豆豉、元江酸角,还有麻脆粑粑和竜粑。都是我大清早克集市上买呢,你们带上。”
“阿妈!你再往里塞,我们真呢背不动咯!”索玛看着大包袱,不知道飞机上让不让带这么多东西。
“是咯阿妈!这些够够呢咯!”熊布柏也是劝道。
“老奶!够咯够咯!小川吃不完呢!”小孙子嘴皮子很利索,一点都不像爸妈那嘴巴笨拙的样子。
“唉!哪点会够嘛!你们这趟克太远咯,都到海边咯。往后想回来一趟难得很,想吃这口也吃不着咯。”老母亲还是一样一样地往里塞。
“阿妈!那我带上嘛!”熊布柏知道劝老妈没有用,也只能随她心愿了。
“阿妈!这是十万块钱,阿柏挣呢,放着给你。我们在外头,顾不着你跟我爹,你俩想买哪样,莫省着。阿柏挣得着钱呢,我也是克挣钱呢。”索玛从包里拿出十沓红艳艳的钱,这是她特意取出来的现金。自己的公公婆婆虽然不算完全没有文化,但也就认识字罢了,还认不得太多。但对一些现代化的东西,不是太会使用。还是给他们现金比较直观,至于这钱是藏起来,还是存起来,他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老奶!拿钱去买火烧饼嘛!”小孙子熊川是个会捧哏的。
熊妈妈看到这么厚一叠钱,也是吓了一跳。
“整那么多钱给我整哪样?我跟你爹用得完?我俩还动得掉,种得地,饿不死呢。阿柏帮两个弟弟讨完媳妇,不能再苦他了。”
“阿妈,以前呢事莫提咯。”熊布柏不想提起以前的事情。
“阿妈,钱你留到,手头宽绰点。莫让人晓得你有钱,我们在外头也放心点。”索玛把钱塞进熊妈妈的手里,想了想,还不忘叮嘱一句。
“阿奶,莫跟别个讲噶!”小孙子熊川总是在关键时刻接一句话,说的话还是很关键,说得一口流利的当地土话。
“唉!我晓得咯!”熊妈妈也就拿着钱走进屋里去,很郑重地去藏钱了。
熊布柏怔怔地看着前方,这个自己出生的地方,整个童年的记忆。院墙是土坯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满了瓦松和狗尾巴草,风一吹,就东倒西歪的。墙根的石头脚上,青苔干了又发,发了又干,结成一饼一饼的黑绿色。
等老妈出来,熊布柏拿起地上的行李和包裹,转头看了一眼老妈,还有坐在堂屋门槛上,一直抱着孙子熊川的老爹。
“阿妈!阿爹!我们走咯!你们要是在家不顺心,你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克泉亭。”熊布柏抿了抿嘴,道。
老妈却是摇摇头,道:“你弟媳妇要生娃娃咯,我要招呼她坐月子,还要帮他们带娃,走不掉呢。总不能帮你带小川,不帮他们带嘛!”
熊布柏提起自己的弟弟,脸色有些不好看,语调少见地有点生硬。
“我两个是出克讨生活,才麻烦你帮带小川,二弟两口子开铺子在镇上,咋个还要你带娃娃?他们是接你们去镇上?还是把娃娃扔给你?”
老妈却赶紧扯开话题。“唉!算了,莫讲咯!赶紧走!克公交车站还有四里路呢,这趟赶不上,要等两个小时呢。快走快走!”
熊布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多说了。“阿妈!唉!我走咯!老爹!我们走咯!”
“阿妈!老爹!我们走咯!”索玛朝着老爹怀里的熊川招招手。
“公爷!我们走咯!”熊川抬头,用嫩嫩的小手摸摸老汉的下巴。老汉嘴巴在笑,眼圈却是红红的。
熊布柏扛着行李包裹,走出有些破败的院门,看了一眼院子前方熟悉的景色。
远一点的山坡上,包谷秆子早砍倒了,捆成一捆一捆,戳在地里晾着,远远看着,像些干瘦的人戳在那儿。再远一点,就是一层一层光秃秃的梯田,只留着谷茬子,土是红褐色的,太阳照着,反着刺眼的光。天倒是蓝,蓝得发脆,像用水洗过的旧蓝布。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只有风刮过松树林子,呜呜呜的,一阵长,一阵短,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很美!但以后怕是不会经常回来了。虽然从十四岁开始,就不怎么回来,但那个时候,保不齐哪天就在外面活不下去,回来当农民了。
可现在,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回来也只是看看父母亲。他这次离开,是真正地去组建属于他自己的家庭。属于他和索玛,还有儿子熊川的家庭。
熊布柏带着老婆孩子,往山路下走去。走出去十几米,前面是一个弯,绕过这道弯,回头就看不见家门了。
熊布柏转头看着父亲母亲,这里还能依稀看见院子里的情景,还能看见正房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金黄的包谷,还有红彤彤的辣椒,日头晒得久了,颜色都有些发旧,干香干香的。包谷串旁边,吊着几把干烟叶,叶子已经脆了,边边角角碎下来,落在门槛上。堂屋的门敞着,里头黑黢黢的,啥也看不清,只有一股子陈年柴草和腊肉混合的味道,一阵一阵飘出来。
只不过,这么远,已经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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