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寿宫的暖阁里,祖孙三人对着那箱银锭坐了一上午。
朱元璋歪在榻上,慢悠悠道:
“就这么着吧,先等等,莫要听风就是雨,惹人笑话。
头一条,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现在就是想派兵,也派不出去。
水师不是在南洋就是在闽浙,临时调集,没有一两个月拢不起来。
第二条,倭国那边到底什么情形,谁也说不清楚。
高煦信里写得急,可到底有没有到那一步,隔着一片海,谁能知道?
第三条,孙恪打了多少年仗了?倭人那点把戏,他心里有数。
高煦信里催的是工匠,不是援兵。真要撑不住了,他早开口要兵了。”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父皇说的是。可儿臣心里还是放不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放不下你也得放下!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学会等。
当年李文忠在漠西被围,七八个月音讯杳无,朝野上下都以为他全军覆没了。
咱每夜惊醒七八回,何等煎熬?最终,李文忠突围成功。”
朱标没有再说什么,朱允熥也一言不发。
五军府和兵部奉旨议了两天,送上来两份意见。
蓝玉主张料敌从宽,应加紧调集水师战船,先泊在山东半岛沿岸,一旦真打起来了,立刻驰援。
傅友德则认为可以再观望观望,等那边的消息再清晰一些,再做决断。
两份意见摆在朱标案上,他看了许久,最终没有下令调船。
此后十几天里,每当有驿马驰入南京城的消息传来,朝堂上下便要紧张一阵子。
可报上来的都是寻常公文,没有关于倭国的急报。
这日,朝鲜使者抵达南京。朱元璋亲自在庆寿宫召见,问起日本那边的动静。
使者躬身答道:
“回太上皇,越国公孙恪坐镇九州,调兵遣将,数百艘战船泊在博多港,控制了对马海峡。
高阳郡王、高平郡王都在石见国,景国公曹震日夜都在安邦号上。
倭国民间一片喊打喊杀,公卿贵人却噤若寒蝉。到底会如何发展,谁也预料不到。”
朱元璋又问:“倭人因何气愤?”
使者道:“石见银山之事,在东海早已不是秘密。传言储量惊天,倭人自然不肯。”
朱元璋笑了笑,挥了挥手让使者退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京的天气越来越热,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也推不开。
朱允熥也在煎熬。
他在东海待过小半年,知道倭国四分五裂,大名各怀鬼胎,拧不成一股绳。
他相信孙恪和高煦能控制住局面,可相信归相信,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来。
七月初。
第一批工匠终于凑齐了,只有一千二百余人,离高煦要的还差得远。
邹元瑞上奏说,先送这批过去,剩下的接着凑。
朱标准了。
七月初三,南直水师三十余艘战船护着这批工匠,从龙江关出发,沿着长江东下,出了海口,转向东海,往日本的方向去了。
七月初九。
龙江关码头上人头攒动。
一艘巨大的宝船正缓缓靠岸,船身比旁边的商船大出一大截,正是安国号。
李景隆站在船头,披着一件崭新的锦袍。
船还没靠稳,他已经大步跳上了码头,朝前来交接的户部官员迎了上去。
“老陈!”他拍了拍陈郎中的肩膀,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猜这回带回来多少宝贝?”
陈郎中苦笑道:“国公爷,下官职责所在,只问银钱数字,不问其他。”
李景隆摇头,“你们户部的人,没一个有趣的,怪不得挣不来钱,要不我去给你们当堂官,让傅老财回家种地去!”
陈郎中笑道:小小户部,怕是委屈了公爷。您是跑四海的人,值房里坐得住?
李景隆又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这话我爱听,告诉你吧,我是财神爷转世,专门替朝廷招财进宝的。”
说着,一把拽住陈郎中胳膊:“走,带你开开眼界。”
陈郎中在码头边走了大半圈。
李景隆掀开一只木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象牙,又掀开一只,是一箱玳瑁,再掀一只,是整块整块的珊瑚,红的白的都有。
“这是波斯的,这是天竺的,这是阿拉伯的,”李景隆如数家珍,说得眉飞色舞。
陈郎中跟在后头,点头应着,两条腿渐渐发酸。
李景隆又掀开一口箱子,里头装的,净是拳头大的珍珠,陈郎中终于撑不住了,躬身道:
“国公爷辛苦,下官职责在身,还请移步库房交接。”
李景隆哈哈一笑,大手一挥:“走,交差去。”说罢大步流星登上车。
另一边,朱棣轻车简从,从洪武门进了宫。
朱高炽早已在门下等着了,远远看见父亲,忙快步迎了上去,行了一礼:“父王。”
朱棣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南京这边,情形如何?”
朱高炽斟酌了一下,低声道:“哎呀,别提了,今年真是流年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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