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武英殿西暖阁里灯火通明。
两封紧急军报在南京朝野引发轩然大波,朱标连夜召集重臣议事。
他首先看向李景隆:
“九江,你前年才去的察合台汗国。你说,跛子帖木儿,真的要动手?”
李景隆当然想说“不可能”,后天他就要北上了。
仗一旦打起来,他的煤,他的窑,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商队,全得泡汤。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陛下,臣前年去察合台,在亦力把里待了一个多月。那个小汗王乳臭未干,若真的扳倒了忽歹达,后面一定有人替他站台。”
朱标没有打断,示意他他说下去。
李景隆道:“忽歹达和跛子本就在勾搭。跛子嫌他不听使唤,做了他,换一个听话的上来,也是情理中事。
只是,亦力把里距哈密卫,有二三千里,连鹏情报当真准吗?那些边将惯会夸大其词,骗朝廷钱粮。”
蓝玉坐在靠窗的位置,忽然哼了一声:“准不准确有什么打紧?”
他走到舆图前,伸手在哈密卫点了一下:
“就算跛子真有十七万大军,从亦力把里开到哈密卫,要吃多少风沙?要走烂多少马蹄?强弩之末,何足惧哉?
倒是马哈木那厮,必定要在东边趁火打劫。眼下草原上,青草已经长出来了。臣愿领兵北伐,先打掉瓦剌锐气!”
他说完,朝朱标拱了拱手,目光里全是战意。
朱允熥坐在下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位舅姥爷,好多年未曾领兵了,只要边情传来,他都会主战。
朱标面无表情,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李景隆急了,起身朝蓝玉拱了拱手:
“凉国公,您老还是忍忍吧。后天,我就要启程了。这仗一旦打起来,我还怎么挖煤?不挖煤,怎么烧水泥?不烧水泥,怎么修长城?”
蓝玉狠狠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修长城有个鸟用?劳民伤财!有这个钱,还不如多养几万匹马!再说,你挖你的煤,我打我的仗,有个鸟相干?”
李景隆的声音也高了几分,
“看您的,怎么不相干?商户胆子比芝麻还小,要是听说北边在打仗,他们敢往山西运银子吗?敢把身家性命押在水泥窑上吗?”
蓝玉怒道:
九江,你他娘的,是不是掉到钱眼里了?开口银子,闭口银子!不把鞑子斩尽杀绝,你能在山西安生挖煤?
傅友德在一旁咳嗽了一声:
“凉国公,别动不动喊打喊杀嘛。我觉着九江说的对。开窑、修长城、建新都,三件事挤在一起,不先理出个轻重缓急,哪一件都办不成。”
郭英接过了话头:
“依我看,还是先别急着下结论。待前线明朗几分,再定行止也不迟。”
朱椿也附和道:
武定侯言之有理。山西不比别处,操之过急容易生出事端。不如先给朱栴去一封信,问问他山西情形再定。
眼瞅着这事要泡汤了,李景隆重重叹了口气,道:
太子殿下,您倒说句话啊!箭在弦上,突然缩了回来,那些商人会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子身上。朱允熥沉吟了几息,慢条斯理开了口: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缓一缓,的确是稳妥的做法。但是,站在商人立场上呢?他们既想挣朝廷的钱,又怕被朝廷坑。
如今银子已经入了账,朝廷却突然说先缓一缓,于是他们只好把钱撤回去,把人撤回去。
等过了三两个月,朝廷又说,仗没打起来,你们再回来吧。诸位觉得,他们还愿意回来吗?还敢再回来吗?”
暖阁里安静下来,朱标坐在御案后面,一只手搭在案沿上。
前线事态不明,连鹏情报是真是假,李景隆也说不准;
陆宗仪那份奏报里有没有水分,更是无从查证;
若是派斥候去核实,一来一回至少要三四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可南京这边,商人经不起反复折腾。这一次叫停了,下一次想再拉他们回来,就得跪着去请了。
但如果不叫停,帖木儿真打过来了呢?河西走廊一旦被切断,山西的局面就跟着危险。
煤窑开了一半,水泥窑刚点了火,鞑子的骑兵却出现在太行山,那场面,就彻底失控了。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两股力量绞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
夜已经很深了,暖阁里烛火烧了快两个时辰。
朱标按了按太阳穴。
忽然,眼前那张舆图上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洒了一把碎光。
他眨了眨眼,那晃动又消失了。
朱标声音疲惫:“朕再想想,明日上午再定。”
他站起身来,身形微微晃了晃,随即稳住了。
众人起身告退。
朱允熥等众人都出了暖阁,走到御案前:“父皇,儿臣送您回乾清宫。”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武英殿。
夜风迎面扑来,几个内侍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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