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马哈木如约而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各捧一只木匣，在王府门口便被拦下了。
蓝春上前搜了身，又将木匣打开查验了一遍。
一封降表、一封请罪表、一封称臣表，用汉文和蒙文各写了一份，字迹工整，盖着瓦剌太师印信。
蓝春将三份文书送进内院，过了片刻，出来引马哈木入内。
马哈木跟着蓝春穿过前院，绕过照壁，经甬道来到正厅门口。
蓝春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允熥坐在主位，既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也没有开口寒暄的意思。
马哈木弯下腰，双手交叠，缓缓跪了下去，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跪，叩头，如是者三。
“瓦剌部太师马哈木，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点了点头：“太师远来辛苦。赐座。”
马哈木在下首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
朱允熥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太师看见大同的城墙了吗？”
马哈木微微一怔，答道：“看见了。”
朱允熥点了点头：“你觉得修得如何？”
马哈木沉默了一瞬，答道：“很厚，很高。”
朱允熥笑了一下，不再绕圈子了：
“太师昨日与庆王和凉国公谈的结果，孤已经知道了。三份文书，孤也看过了。太师的诚意，孤已经见到了。”
马哈木微微欠了欠身。
朱允熥继续道：“太师说，今年草原上收成不好。想与大明重开马市。”
马哈木点头道：“是。”
朱允熥问道：“就算孤答应了重开马市，太师管得住手下吗？就算今冬安分，开春之后，是不是劫掠如故？”
马哈木道:“草原上冬天一来，牛羊成片成片地死。手底下饿急了，只知道南下抢一口饭吃，有时候真管不住。”
朱允熥开口道：“你想互市，孤可以答应你。但你部如果依然南下掳掠，那就别怪孤翻脸。你想换什么？”
马哈木早有准备，立刻回道：“粮食、盐、铁锅。殿下若能开市，我瓦剌上下，感激不尽。”
“你能拿出什么来换？”
“八千匹健马。”
蓝玉微微点了点头。
朱允熥沉吟了片刻，道：“八千匹马，换三万石粮食、二千斤盐、三百口铁锅。”
马哈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默默算了一笔账。
“殿下，在边市上，一匹健马至少值二十五两银子，八千匹，就是二十万两。殿下给我的这些东西折成银子，满打满算不超过八万两。”
朱允熥没有搭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马哈木语气比方才硬了几分：
“殿下，我是诚心来换粮食的，不是来求施舍的。草原上的规矩，公平买卖。殿下若是这个价，我回去没法跟部众交代。”
蓝玉又要开骂。
朱允熥抬手止住，对马哈木道:
这批粮食、盐、铁锅，要从江南调运到大同来，光运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样吧，粮食加到五万石，盐加到三千斤，锅加到五百口。太师若觉得不合适，孤也不勉强。”
马哈木在心里飞快地又算了一遍
五万石粮食，折银十万两左右；五千斤盐，折银一万五千两左右；五百口铁锅，折银三万两左右。
全部加起来，还不到十五万两，比他八千匹马的市价，还是低了太多，但比太子最初报的数目，已经翻了一倍。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就依殿下所言。五万石粮食，三千斤盐，五百口铁锅。”
朱允熥最后道:“互市的地点，就在大同城外，你们派人来换，不许携带兵刃，不得超过一千五百人。
互市期间，瓦剌部不得有任何人马越过划定界线。但凡越界，格杀勿论，互市即停。”
马哈木急匆匆走了，朱允熥对朱栴道：
“十六叔，烦你即刻行文山西布政使司，让杨肇基筹措五万石粮食，三千斤盐，五百口铁锅。
粮食从太原府和平阳府官仓里调，盐从盐运司拨，铁锅让工坊现打。限他二十日内筹备齐全，送到大同来。”
朱栴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正要往外走，蓝玉忽然开口了:且慢。“允熥，你真准备跟马哈木做生意？”
朱允熥被问得一愣，随即笑道：“舅姥爷这话说的，孤方才跟他谈了那么半天，难不成是逗他玩儿的？”
蓝玉咧嘴笑了：我还以为，你只是做个样子，稳住他罢了。既然你是认真的，那我就要说几句不中听的话了。”
朱允熥脸上笑意渐渐收了起来：“舅姥爷请讲。”
蓝玉道：“蒙古人从来都是喂不饱的。你今年给他五万石粮食，他明年第一个咬的就是你。跟蒙古人做买卖，就是拿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朱允熥道：“可马哈木要是走投无路了，他手底下那帮人蜂拥南下，陕西三边、大同、宣府，都会受到冲击。
我想先把山西内部事情做好，煤窑要开，水泥窑要烧，长城要修，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
蓝玉没有急着反驳，转头看了朱栴一眼：“庆王爷，你怎么看？”
朱栴开口道：“大将军说的有道理，蒙古人确实不可信。但太子说的也是实情。把马哈木逼急了，他掉头攻打大同，咱们能守住，但也要付出不小代价。”
蓝玉大摇其头，允熥，我问你，马哈木为何忍气吞声？因为他实在走投无路了。你不趁机要了他的命，还上赶着给他续命？
我知道你看的是全局，不能轻易开战。但你更应该明白，等到马哈木和帖木儿同时发难，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朱允熥沉默良久，道:“舅姥爷，你说的事，容我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蓝玉顿足大叫:想什么想？有什么好想的？要不你立即飞书南京，看太上皇是赞同我？还是赞同你？
朱允熥苦笑，路途遥远，写信也来不及啊！
蓝玉满脸不耐，数落道: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你跟你爹一样，就是太老实，太循规蹈矩了！
你说你没作好准备，马哈木就作好准备了吗？我一辈子刀尖上吮血，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总督九边军务的是我，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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