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天子寝殿的时候，贺奔一眼就看到那个跪在地上的磕头机器。
想必这位就是车骑将军董承了。
“陛下，老臣对陛下一片忠心！”
“陛下，老臣的忠心天日可鉴！”
“陛下！老臣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汉江山，为了陛下安危啊！”
“陛下！老臣世受国恩，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一时糊涂，愿受任何责罚，只求陛下勿疑臣之忠心啊！”
与此同时，贺奔和荀彧并肩站在寝殿门口，等待天子身边的侍从通传。
贺奔盯着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嚎的董承，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荀彧看到贺奔的表情，低声说道：“此人愚钝，对陛下确是忠心……”
“真多啊。”贺奔突然说道。
什么真多？荀彧不解。
贺奔笑了笑：“词汇量真多，你我二人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了，就没听见他重过样。”
荀彧闻言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时候了，疾之关注的竟是这个？他低声道：“疾之，莫要说笑，陛下还等着呢。”
贺奔却仿佛没听见，依旧饶有兴致地看着董承，像是在欣赏什么表演，轻声点评道：“文若你听啊，这句‘恨不能肝脑涂地’，说的是情绪饱满，用典也恰当，比前面干嚎‘忠心’有水平多了。看来咱们这位董国丈，来之前是打过腹稿的。”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在董承哭诉的间隙，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殿内几人的耳中。
跪在地上的董承声音猛的一滞，后面准备好的表忠心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他当然准备了说辞才进宫的，可就被人这么当场点破，尤其是被人家用这种看戏般的语气点评，简直比直接斥责他一百句更加让他难堪。
天子身边的侍从迎了出来：“荀令君，光禄大夫，陛下召二位觐见。”
……
管城的刘备确实在准备南下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个来送信的人，用那样惨烈的一种方式死在了他的面前。
在这个时代，对刘备这样的人，这种惨烈的死法，也许比一封看的见、摸的着的密诏更让刘备信服。
匕首刺入脖颈，那喷射而起的鲜血，比大汉司空曹操的身高还要再高上那么几寸。
可关羽的话确实也让已经上头的刘备冷静了下来。
对啊，信使虽死的壮烈，但其言是否全然可信？
若刘备贸然南下，一旦中计，非但救不了天子，刘关张三兄弟在中原也再无立足之地了。
这是刘备必须考虑的问题。
现在他们三兄弟的近况很尴尬，公孙瓒杀死幽州刺史刘虞之后，刘备与公孙瓒决裂，所以刘备肯定是回不去幽州了。
冀州的袁绍那里，因为刘备之前长期在平原和袁绍作战，加上刘备南下的过程中还揍了颜良一顿，河北诸将也视刘关张为敌。况且让刘备离开公孙瓒转投袁绍，这种事儿他也干不出来。
曹操这边肯接纳刘备，已经十分难得了。如果这次刘备贸然南下，肯定会和曹操决裂，且不管刘备能不能攻破许都、救出天子；光是他出兵南下这一个举动，就足以让兖、豫、徐三州，再无刘备立足之地。
关中的话……狗都不去。
再继续盘算下去，那只能是南下去荆州，或者转而去江东，再或者去投益州，再或者去投西凉的马腾、韩遂……
这些选择，可不怎么好。
可信使就这么惨烈的死在刘备面前……
刘备这个人，你如果想让他做一件事情，他不答应，你拔剑威胁他，说你不听话就弄死你。
刘备估计会开开心心的拔出自己的双股剑，然后笑呵呵的说“我刘玄德身无他物，唯有剑法，还算看得过去。来，咱们比划比划，我让你三招。”
但如果你直接拔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然后当着刘备的面自刎归天，那刘备一定会答应你的请求——不对，你都自刎归天了，刘备就不能说是答应你的请求了，而应该说是答应你的“遗愿”。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也许可以对敌人冷酷，也许可以对政敌无情，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口口声声为了汉室、为了天子的人，因为自己的“不答应”而血溅五步。
这已经无关理智、也无关那封密诏的真假了，因为这触及了他内心最根本的立身之本——“仁德”二字。
那信使的死，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这位大汉皇叔的心里。
或者说，那信使的惨烈赴死，在一个以仁德二字为立身之本的老游侠的心里，搅动起惊涛骇浪。
考虑再三之后，刘备还是决定了。
出兵。
只不过他不会直接贸然率军南下，毕竟他麾下的这一万兵马里，跟着他从河北一路杀出来的老弟兄只有数千人而已，其他都是曹操以朝廷的名义调配给他的兖州军。
带着曹操的兖州军，去打曹操现在的大本营许都，这种事儿刘备不会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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