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这些东西,他一路向北。
起初是御舟破云,行万里坦途;待到草木绝迹、天地皆白之时,飞舟的灵力回路被极寒冻结,坠毁在冰原之上。
他便弃舟步行。
这一走,便是三千里风雪。
在那视线的尽头,天地灰白一片。
极北之北,叹息之壁。到了。
此方的天地被一种单调而绝望的灰白色统治。这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永恒呼啸的风在“吞噬”。
砚清穿着那身并不合身的灰色布衣,孤身一人走进了这片灰白色的世界。
周遭的一切都在被一种极致的‘凝滞’所硬化,那是连光线都能冻结的极寒。
第一道风刮过,他身上的灰衣像是一层脆弱的纸屑,瞬间斑驳、碎裂,化作飞灰消散。”
紧接着,是针对肉身的剥离。
那层王生息曾忍着剧痛、用自己的血肉贴上去的“人皮”,此刻像是经历了千百年的岁月侵蚀,开始干裂、卷曲、剥落。露出了下面漆黑、冰冷、泛着幽光的液态肌理。
他像是一团在风暴中挣扎的墨迹,不知疲倦,也没有知觉。
可当他迈过那道无形的界限,物理的风声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透神魂的、宏大而嘈杂的轰鸣。
那是第二道风——“叹息”。
它无视了液态金属的防御,无视了石胎的封闭,直接穿透了这具躯壳,狠狠撞上了里面那个名为“王生息”的意识。
轰——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千军万马的悲鸣。
在那一瞬间,砚清仿佛跌入了一片由亡魂组成的深海。
无数张脸孔在他眼前闪过,无数种遗憾在他耳边炸响:
有人在哭喊没能吃上母亲做的最后一口面; 有人在悔恨那一剑刺得太深误杀了挚友; 有人在咆哮为什么天道不公让他止步筑基; 有人在低语如果当年没有踏上修仙路该多好……
凡人、修士、大能、蝼蚁。
千千万万个死在这里的冤魂,将他们临死前那一刻最浓烈的“意难平”,汇聚成了这股足以冲垮任何理智的洪流。
砚清的意识在这股洪流中摇摇欲坠,像是狂风中的烛火。
但这股洪流并没有将他冲散,而是开始聚焦,将他强行拖拽进了几个最极致、最深刻的“人生片段”里。
【第一叹:未竟的托付】
嘈杂声退去,视线陡然变得模糊,那是眼泪和血水糊住了眼睛。
“我”在雪地里爬行,怀里抱着拼死带出来的延寿灵草。
“爹……再等等……孩儿马上就回去了……”
“我”答应过他的。只要拿回这株药,就能给他再延十年寿。我想听他再叫我一声小名,想看他枯瘦的脸上重新长出肉来。
可是风好大,路好长。
“我”倒在雪地里,手死死抠着那个包裹,悔恨如同毒蛇噬心。
如果不来这里就好了,哪怕少活几年,至少最后时刻能陪在他床前,给他端碗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一个人在家里,等到死,也没等回那个不孝的儿子。
“爹……”
一声充满了无尽遗憾与愧疚的叹息,从“我”的喉咙里挤出。
现实中,砚清的脚步猛地一顿。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意识,几乎要将这具新生的躯壳冲散。
但在千万里之外的灵秀峰密室里,王生息的本体却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给出了判词:
“这是‘痴’。”
“因为将‘孝’执着于‘生’,因为将‘陪伴’等同于‘延寿’。你以为只要带回了药就是孝,却忘了对于将死之人,哪怕是一刻的温存,也胜过十年的苟活。”
“你的叹息,源于你对‘结果’的过度执着,而忽略了‘当下’的珍贵。”
“缘起于执念,性空于无常。”
“既然生死有命,那这遗憾……便也不过是因缘际会的一场空梦。”
随着这道清明的念头落下,那股足以压垮脊梁的悲伤,瞬间在砚清的心头烟消云散。
砚清抬起脚,继续向前。
【第二叹:错付的深情】
画面再转,雪地变成了悬崖。
“我”站在悬崖边,对面是“我”这一生最爱、也最信任的师兄。
但他此刻剑尖滴血,那是“我”的血。
“为什么?”
为了助他结丹,“我”以身试毒;为了帮他夺宝,“我”背叛家族。可他却为了大道,要斩断尘缘,杀妻证道。
“我”看着他冷漠的眼,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就是个笑话。那些付出,那些牺牲,那些自我感动,在他眼里不过是累赘。
“我”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不是想死,是心死了。
砚清身上的黑色流体剧烈震颤,仿佛要随着那股被背叛的剧痛一同崩解。
但本体的声音,依旧冷静如冰:
“这是‘贪’。”
“贪恋‘情’的回报,贪恋‘付出’后的自我满足。你爱的不是他,你爱的是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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