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心月孤圆”的觉照,昭阳开始尝试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差别境中,启用“无分别智”——于纷繁现象中不起分别念,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但心境已截然不同。
堵车的长龙从高架桥一直蔓延到辅路。
昭阳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红色刹车灯,像一条生病的火龙在缓慢喘息。车载收音机里,交通台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播报:“……南三环事故,预计拥堵时间一小时以上,建议车友们绕行……”
副驾驶座上,女儿小禾正焦虑地翻着作业本:“完蛋了完蛋了,今天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说第一节要小测验!”
“几点开始?”昭阳问,声音平静。
“八点十分!现在都七点四十了!”女儿几乎要哭出来,“上次迟到,老师让我罚站了十分钟,全班都看着我……”
以往,昭阳会立即进入“问题解决模式”——计算绕路的时间,评估是否给老师打电话解释,同时内心升起焦虑:为什么偏偏今天堵车?为什么昨晚没检查路线?为什么其他家长能提前出门而我不能?一连串的“为什么”会让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但此刻,她只是看着前方的红灯。
红灯亮着,这是事实;车流不动,这是事实;女儿焦急,这是事实。这些事实在觉照中清晰呈现,但那个习惯性的“评估系统”没有启动——没有“这很糟糕”的评判,没有“必须解决”的紧迫,没有“我是个失败的母亲”的自我攻击。
一切都只是正在发生。
昭阳深吸一口气,转向女儿:“小禾,看着前面的车。”
“看车干嘛?它们又不会飞走!”
“就只是看,”昭阳轻声说,“看那些车的颜色,看刹车灯亮起的节奏,看阳光在车顶的反光。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女儿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有……红色的车,白色的车,那辆是银色的……刹车灯一亮一亮的,像在眨眼睛……阳光在那边那辆黑车上,亮得刺眼……”
“它们在动吗?”
“没有,都停着。”
“所以,”昭阳说,“我们现在就在这里,和这些车在一起。数学测验八点十分开始,这是事实;我们现在堵在路上,这也是事实。两个事实都在这里,我们需要做的是——”
“想办法?”女儿试探地问。
“不,”昭阳摇头,“是接受事实,然后在事实的基础上行动。”
她打开手机导航,查看绕行路线。绕行需要多走七公里,但路况畅通,预计二十分钟能到学校——刚好赶在八点十分之前。她平静地打转向灯,缓缓驶出车队,进入右侧的岔路。
整个过程中,内心没有波澜。
不是强行压抑的平静,是本然的不起分别——堵车不是“坏事”,畅通不是“好事”;迟到不是“灾难”,准时不是“胜利”。一切都只是因缘条件的组合与变化,就像天空有时晴朗有时阴雨,云朵有时聚集有时消散。
女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小声说:“妈妈,你好像……不着急了。”
“着急有用吗?”
“没用,”女儿想了想,“但以前你肯定会着急。”
昭阳微笑。是的,以前会着急,因为那时候她活在“应该”的世界里:路应该畅通,孩子应该准时,生活应该按计划进行。一旦现实不符合“应该”,焦虑就产生了。
而现在,她活在“如实”的世界里:路就是堵了,那就绕行;时间就是紧张了,那就加速;孩子就是焦虑了,那就安抚。一切都是对境遇的直接回应,中间没有“这不公平”“为什么是我”“太糟糕了”这些多余的滤镜。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但“看”的方式已经不同。
上午十点,超市生鲜区。
昭阳在挑选苹果,旁边一位老太太也在挑。两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个品相很好的苹果,指尖在空中相遇。老太太动作更快,先拿到了。
“哎呀,这个我先拿到的。”老太太说,语气有点防御。
若是以前,昭阳心里会闪过一丝不快:明明是我先看到的,你怎么能抢?接着可能会升起评判:这老人真没礼貌。然后要么争执,要么退让但心里憋屈。
但此刻,她看着老太太手里的苹果,又看看框里其他的苹果,发现那个“好苹果”的评判本身,就是分别心的产物。
为什么这个苹果更好?因为更红?更圆?更大?这些标准是谁设定的?苹果自己会在意自己是红是绿、是圆是扁吗?
“您拿吧,”昭阳自然地笑了,“这个确实很漂亮。”
老太太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要不……给你?我其实也吃不了那么多。”
“不用,”昭阳拿起旁边一个有点疤痕的苹果,“这个也很好,疤痕像个月亮。”
老太太凑近看了看:“还真是……像弯月。”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继续挑选。没有竞争,没有比较,没有“赢家”和“输家”,只有两个人在选苹果,各自根据当下的因缘做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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