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在那片雨后荷塘前站了许久,久到日光偏移,窗棂的影子慢慢爬上竹榻的边缘,落在沈青崖月白衣衫的下摆,斑驳如画。
他最后收回目光时,眼底的疲惫与紧绷似乎真的被那一片鲜活的绿意与光影涤去了些许,沉淀为一种更深的、近乎静谧的幽深。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沈青崖,姿态依旧是臣子的恭谨,但周身的气场却奇异地与这午后宁静的房间、与她那份通透的松弛,融为了一体。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来时更温缓几分,“若无事,臣便先行告退,去处置这些文书了。”
沈青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眼中那片沉淀下来的幽深,忽然觉得,此刻的他,像一潭映照着天光云影的静水,表面平静,内里却仿佛蕴藏着整个世界的倒影与深不可测的漩涡。
“不急。”她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榻边的绣墩,“再坐片刻。”
谢云归依言坐下,姿态比刚才更为放松自然,仿佛也沾染了这满室的闲适。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某种质地细腻的丝绸,缓缓流淌在两人之间。
沈青崖再次望向窗外,却不再看荷塘,而是望着更高远的、雨后澄澈如洗的碧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他:
“谢云归,你说……人活一世,所求为何?”
问题再次跳脱出所有现实的桎梏,直指存在本身。
谢云归静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思考,不是思考如何给出一个“正确”或“得体”的答案,而是思考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答案。
“臣以为,”他缓缓道,声音沉静,“所求者,或因人而异。有人求功名利禄,有人求安居乐业,有人求青史留名,亦有人求……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很标准,也很周全的回答,涵盖了世间大多数人的追求。
沈青崖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那些都是‘角色’的求。”她转眸看他,目光清澈见底,“演一个忠臣,便求功业;演一个良民,便求安稳;演一个文人,便求身后名……甚至求‘问心无愧’,也不过是演一个‘好人’时,希望符合的内心准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若褪去所有角色呢?若不再是公主,不再是权臣,不再是任何被赋予的身份与责任……只是一个‘意识’,一团‘存在’,那时,所求为何?”
谢云归的心,在她的话语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他看着她平静无波却异常通透的眼眸,那里仿佛映照着另一个维度世界的微光。
他忽然想起紫玉的父亲,那位沉默寡言、却总在深夜望着星空出神的南疆蛊师。他曾无意中听到老人对年幼的紫玉说过一段话,那时他不懂,此刻却隐隐有些了悟:
“世人皆在梦里演自己的戏,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以为真实不虚。却不知,醒来的那一刻,才会发现,连‘我’这个角色,也不过是梦中一念。真醒者,无求。因所求皆在梦中。”
无求。
沈青崖所说的,褪去所有角色后的“意识”或“存在”,是否就是紫玉父亲所说的“醒来的状态”?
若真如此,那所求,或许本就是一场空。
因为“求”的主体——“我”——都不再是那个被剧本定义的坚固存在了,还向谁求?求什么?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坚实地面忽然变成了流动的河水。但他很快稳住心神,迎向沈青崖的目光,试着给出自己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若真能褪去所有角色……或许,便无所求了。只是……‘在’。如这窗外之光,塘中之水,只是映照,只是流淌,无目的,亦无挂碍。”
沈青崖眼中微光一闪,似有赞许,又似有更深的探究。“只是‘在’……”她重复着,目光再次投向虚空,“可这‘在’,本身难道不是一种巨大的……舍弃?”
她的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近乎沉重的意味。
“舍弃荣华,舍弃权柄,舍弃亲情牵绊,舍弃爱恨情仇,甚至舍弃那个由记忆与经历堆砌而成的、名为‘沈青崖’的坚固自我认知……舍弃这世间一切看似真实、令人沉迷或痛苦的角色与戏码,才能换得那一丝‘只是存在’的清明与自由。”
她转过头,目光如镜,直直映照出谢云归的瞳孔深处:
“这样的‘自由’,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谢云归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他听懂了。她不仅在问一个哲学问题,更是在向他展露她内心最深处那个刚刚被照亮的、冰冷而决绝的角落——那个意识到“天命戏”本质后,隐约窥见的、需要以舍弃一切为代价的“终极自由”。
她愿意考虑这个代价。甚至,她或许已经部分地走在了这条路上——从她对权柄的疏离,对宫廷戏码的厌倦,对“扮演”的日益清醒中,都能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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