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西厢,谢云归那间屋子里的药味淡去后,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气味取代——新换被褥的皂角清气,墨锭研磨开的松烟苦香,还有他总是随身携带的、一种极淡的、类似冷泉混着草叶的干净气息。
沈青崖发现自己踏入这间屋子的次数,比预想中要多。有时是递送一份刚到的邸报,有时是询问某处河工数据的细节,有时甚至只是路过,见窗扉半开,里头灯火安静地亮着,便信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依旧清简,却似乎多了几分“人”气。案头除了堆积的公文卷宗,多了一只素白瓷瓶,里头插着几枝半枯的芦花,疏疏落落,别有野趣。墙角火盆上,总温着一把小铜壶,水汽氤氲,旁边备着干净的茶具和两三种不同的茶叶。
谢云归似乎总能预判她的到来。她进门时,他多半已起身相迎,恰到好处地接过她手中的物件,引她在唯一那张圈椅落座,自己则退到一旁,或立于案侧,或坐在床沿。他不会贸然靠得太近,却总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安静地准备着茶水,或是将她可能需要查阅的文书提前找出,摊开在顺手的位置。
他的伤已无大碍,动作间再无滞涩,只是偶尔长时间执笔或翻阅厚重卷册后,左肩会几不可察地微蹙一下。沈青崖看在眼里,并不说破,只在下次来时,若见他正伏案书写,会淡淡提一句:“歇歇眼。” 或是将手边一盏刚沏好、温度恰宜的茶,往他那边推近半寸。
没有更多言语。但某种细水长流般的、近乎日常的默契,就在这递送文书、交接茶杯、偶尔就着烛火同看一张图纸的静默间隙里,悄然滋生。
这日午后,秋雨忽至,淅淅沥沥敲打着窗纸。沈青崖在正厅与几位属官议完事,出来时见雨势不小,便未立刻回自己住处,脚步一转,又进了西厢。
谢云归正坐在窗下小凳上,就着天光修理一只似乎摔坏了盖钮的小铜手炉。炉子很旧了,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但被他擦拭得锃亮。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右手执着小锉,极有耐心地打磨着一枚新配上的、略显粗糙的铜钮,试图让它与旧炉身严丝合缝。几缕未束好的黑发垂落额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到门响,他抬头,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悦色,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起身:“殿下。”
“忙你的。”沈青崖摆摆手,自顾自在圈椅坐下,目光落在那只铜炉上,“哪来的旧物?”
谢云归略有些赧然:“是……早年母亲用过的。这次离京前,从旧物箱底翻出,想着秋冬或可用上,谁知盖子坏了。闲着也是闲着,便试试能否修好。” 他顿了顿,解释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让殿下见笑了。”
沈青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谢云归会意,将那小铜炉连同未安好的盖钮一并递到她手中。
炉身果然很旧了,但保养得宜,握在掌心沉甸甸的,铜质温润。盖钮雕着简单的缠枝花纹,因常年摩挲,边缘已变得光滑。新配的钮子样式简陋,工艺粗糙,与炉身古朴精致的气质格格不入,但看得出打磨的人极其用心,接口处处理得干净利落。
“手艺尚可。”她端详片刻,评道,“只是这新钮,形制不配。”
谢云归低声道:“仓促间只找到这个。原想着……能用便好。”
沈青崖不再言语,将炉子递还给他,目光转向窗外连绵的雨丝。屋内一时静默,只有锉刀打磨铜件的细微沙沙声,和雨水敲打屋檐的淅沥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一阵,谢云归似乎终于将钮子勉强安上,试了试,还算牢固。他舒了口气,用布巾仔细擦净炉身,又从小几下层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炭饼和引火的艾绒。他动作熟练地将炭饼填入炉中,点燃艾绒,小心地引燃炭火,然后盖上那枚不甚协调的铜盖。
青烟袅袅,带着炭火特有的、温暖又略带焦灼的气息,很快驱散了秋雨带来的湿寒。
他将燃好的手炉用一块厚布垫着,轻轻放到沈青崖身侧的矮几上,低声道:“秋雨寒凉,殿下暖一暖手。”
沈青崖垂眸,看着那从小孔中透出暗红火光的旧铜炉,暖意隔着布垫隐隐传来。她没去碰,只是问:“你母亲……很畏寒?”
谢云归正在收拾工具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才道:“是。江州冬日湿冷,家中又无甚余财置办好炭。母亲身子弱,常常手脚冰凉。这只手炉,还是父亲早年所赠,母亲很是珍爱。后来……”他声音低下去,“后来家境愈艰,连寻常炭火有时也接续不上,这炉子便收起来了。再后来……母亲病重时,倒常捧着它,说看着暖和。”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极寻常的旧事。但沈青崖听出了那平静底下,深埋的、时隔多年依旧清晰的涩意。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炉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很踏实。
“令堂……是个念旧的人。”她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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