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南门也告失守。日军先头大队在城内搜索，只遇到零星的抵抗，抓了几个跑出来看热闹的老百姓。一个日军曹长恶狠狠地用刺刀挑开一个被抓老百姓的衣领，喝问：
“哪支部队？”
“21军的……21军145师……别杀我……那些挨千刀的川耗子，丢下我们跑了……”
那老百姓用含混的声音答道。
日军少佐听了翻译，哈哈大笑：
“果然是一触即溃！大本营那些蠢猪，还叫我们小心，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敌人，就是帮偷鸡摸狗的杂牌军！”
日军越来越深入，城里的抵抗却越来越乱，直到傍晚枪声彻底停止。
“支那兵跑了！全跑了！”
一个日军军曹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大笑着。
“川军的，耗子胆！”
消息传到师团部，牛岛贞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自从松江一战后，一听到“川军”就心里打鼓，心里始终存了三分忌惮。
这回兵不血刃拿下广德，才算是把那口憋了几个月的恶气吐了出来。
他当即给第十军司令官柳川平助发去战报：
“我军已顺利占领广德，守军望风而逃。第18师团正沿大道向西追击，目标宣城。”
当夜，广德城内灯火通明。
日军在城中心的空地上支起了大锅，煮着从当地老百姓家里搜来的腊肉和米。
几个中队长坐在火堆旁喝酒，钢盔扔在一边，卸了刀的皮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脸上全是得胜后的醺醺然。
有人哼起了《满洲进行曲》，调子拖得老长，像在怀念某段遥远的征服史。有人举着清酒瓶子，对着城楼上那面刚换上去的太阳旗放声大笑。
他们不知道，就在自己脚下的地道里，600多名23军士兵正贴壁而坐，咬紧嘴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个士兵的不小心撞翻了一口锅，声音在黑暗里大得吓人。
班长伸手按住他的枪，用气声道：
“再弄出声，老子先掐死你。你要死，别连累全营。”
12月21日，无锡失守的消息传到。
北线日军上海派遣军的第9、第11、第16师团等部突破了锡澄线，无锡县城在血战三天后陷落。
接到电报时，张阳正在广德西北的一处山坳里和几个参谋生火取暖。
他打开电报看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把纸丢进火堆里。
纸片翻卷着烧起来，上面的字迹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然后化成了灰。
无锡一丢，北路日军的大门就彻底洞开了。上海派遣军第2、第9、第16等师团正在沿京沪铁路向武进一线碾压过去，第2师团、11师团和13师团等部也已经逼近句容、汤山。
唐生智这些天的电报越来越短，也越来越急，像一个人站在齐胸深的水里，眼看水还在涨，却找不到上岸的地方。
日军前锋已进抵武进。
同一日，南京卫戍司令部接到广德失守的军报，顿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12月21日，庐山。
冬日的庐山云遮雾锁，白雾从山谷里一团团涌上来，把松林和石阶都吞了进去。
公馆的琉璃瓦顶在雾中若隐若现，屋角的风铃偶尔响两声，又立即被山风吹散了。
自从南京各机关大部撤离，江石就移驻在这里，每天照旧批阅前方发来的战报，这些天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住在牯岭的一座旧式别墅里，推开窗就能看见满山的雾和湿漉漉的松林。
每天从南京发来的电报堆得像小山一样，军情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让人心寒。
江阴失守后，他整宿整宿睡不着，就披着衣裳在屋里踱步，手杖点在地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像在给什么人数倒计时。
天黑以后，又有一封南京来的加急电报送到了侍从室。电报是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发的，直接呈送委座。
“委员长约鉴：自日军大举西犯以来，我军部署未及周全，各部仓促应战，虽官兵用命，然江阴、无锡相继失陷，北线已至武进，南线形势尤坏。”
“第七战区不数日间连失吴兴、长兴、泗安、广德诸要地，防线已告崩溃。日军第6师团及国崎支队正向郎溪、溧水突进，其先头部队可望于一二日内抵达当涂、采石一带，南京南大门已危在旦夕。”
“卫戍长官部兵力单薄，若南线敌军与北线敌军同时合围，南京势难久守。恳请委座电令第七战区所部死守宣城、郎溪，并速派有力部队增援。否则首都及城内数十万生灵，恐将尽陷敌手。”
江石看完电报，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跳起来。
他把电报纸抓在手里，走到窗前，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松针。
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抓起手杖，对着茶几上的白瓷杯劈手一杖。
那是一只景德镇官窑的白瓷茶杯，杯身上画着几枝瘦竹。
江石并不嗜茶，这杯子还是宋美龄从上海带回来的，平日里饮白开水常用。
此刻杯子翻着跟头飞出去，在拼花地板上砸了个粉碎，水花和碎瓷一起溅开，在汽灯下像一把突然炸开的银针。
“娘希匹！娘希匹！”
江石连连骂了几声，声音又尖又厉。
“刘甫澄，张阳，这一对混账东西！老子把南线交给他们，他们倒好，几天工夫，把吴兴丢了，长兴丢了，泗安丢了，连广德也丢了！”
“这两个混账东西，就晓得逃跑！川军误国！川军害国啊！他们这对脓包再这么逃下去，这南京就不用守了，干脆都逃到四川去钻山洞算了！”
“还说什么23军能打，能打个屁！全是骗人！全是混账，全是脓包！”
侍从室里几个随员吓得大气不敢出。
何应钦正从旁边的房间赶过来，没进门就听见了江石的怒骂，忙小跑几步跨进正厅，站得笔直，等着江石把火发完。
“敬之！你过来看看！”
江石用奉化方言对何应钦嚷：
“唐孟潇的电报，你刚才看了没有？北路过来了，南路也过来了，南京南北两路都要断了！”
“刘甫澄那个病秧子，平时在四川当土皇帝，骗我的钱、骗我的枪、骗我的官，现在真叫他打，他把部队像羊一样往下撤！我早就说过，娘希匹地方军队靠不住！今日果然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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