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甫澄那个病秧子，平时在四川当土皇帝，骗我的钱、骗我的枪、骗我的官，现在真叫他打，他把部队像羊一样往下撤！我早就说过，娘希匹地方军队靠不住！今日果然应了！”
何应钦上前两步，低声劝道：
“委座息怒。南京形势危殆，当务之急，还是再给第七战区下一道死命令，让刘湘在宣城、郎溪一线死守，不能再退。若郎溪再丢，第6师团北上溧水、当涂，就真把南京的后路断了。”
“此时第七战区还有21军和23军等部队，主力应该损失不大，桂军也尚在。若是军法严令，必能使其死战。且卑职以为，刘甫澄再糊涂，也不敢把委座的严令当耳旁风。”
江石冷笑一声，手杖在地砖上戳得笃笃直响：
“严令？我给他的严令还少吗？那个刘甫澄，娘希匹的，就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张阳更是——”
他顿了顿，似乎是气得不轻，手里的手杖都在发颤。
“张阳更是个大骗子！娘希匹的，在松江装模作样打一仗，骗了全国的报章替他吹，现在跑到广德去，连演都不肯演一下，城门开得比他库房还大！”
“娘希匹，一个老混账，一个小混账，这对夯货不是贪生怕死就是蓄意保存实力，可恶至极，可恶至极！”
何应钦道：
“委座明见。只是眼下除了严令第七战区固守，也别无良策。南京城内能调之兵，已尽数布防，江北浦口更须重兵把守。”
“如果第七战区在郎溪、宣城再退，南路就彻底穿了。不如由侍从室拟电，委员长亲署，令刘湘亲率所部于宣城、郎溪一线布防，有再退者，即以军法从事。同时令唐生智收缩城防，集中兵力固守，以待国际调停。”
江石转过身去，走了两步。
“给刘甫澄发电！”
江石把手杖在地板上重重顿了一下，奉化腔在盛怒之下又尖又利。
“你告诉他，广德失守，郎溪不得再失。若郎溪再有闪失，叫他不要再来见我！他也别想回四川了，让他提头来见！”
“还有那个张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松江守了几天，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现在在广德连一天都没顶住，就弃城而逃！你发报，让刘湘把他撤职查办，就地执行！娘希匹！”
“委座——”
何应钦上前一步。
“此事恐不宜过急。张阳在松江确有大功，如今第七战区情形复杂，临阵换将，恐怕更伤士气。不如先令刘湘严查广德失守情形，再作定夺。”
江石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慢慢坐回藤椅里，最后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当天深夜，一封措辞严厉的电报从庐山发出，跨过皖南的崇山峻岭，直抵宣城第七战区司令部。
“第七战区司令长官部刘总司令甫澄兄鉴：据报贵战区连日以来，先失吴兴，继失长兴、泗安，更失广德。我南线屏障，尽落敌手。敌寇之势，已逼郎溪、溧水，南京南面，门户洞开。此皆贵战区各军作战不力、擅弃要地之所致。委座震怒，本应严办。现特令贵战区即刻调整部署，务须死守宣城、郎溪，不得再退一步。若有再失寸土者，不论官兵，军法从事。张阳广德之失，着令查明参办，勿得徇情。此令。军委会。”
12月22日，宣城，第七战区司令部。
刘湘把电报看了一遍，胃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冰。
他一个人坐在二堂里，对着那封电报看了很久很久。
茶已经凉透了，炉子里的炭火也只剩一点幽红，像一只将闭未闭的眼睛。
半夜里，张阳被刘湘派来的快马接到了宣城。
宣城的夜冷得邪乎，官道两旁的树枝上挂着一层霜，风一吹，霜花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场小型的雪。
府衙二堂里点着一盏汽灯，满屋子白亮白亮的，亮得让人眼睛发酸。
刘湘坐在太师椅里，军毯从膝盖滑到了地上也不管，手抖抖索索地指着桌上那封电报：
“张军长，你的兵不血刃把广德让给日本人，把自己做成了日军的庆功酒。现在，委座的电报来了。要死守宣城、郎溪。要查你广德失守。你说，怎么办？”
张阳把电报拿起来，就着灯光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冷静得可怕。
他把电报放回桌上，慢慢坐了下来。
“刘长官，这封电报，咱们不能听。”
刘湘猛地抬起头：
“什么？不能听？”
“对，不能听。”
张阳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在炭火上烧过。
“死守宣城和郎溪，等于把咱们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抽掉。现在这个局面，没有坚固的阵地，也缺少提前周密的部署，如果真听他的，那么我们守得越死，在敌人飞机重炮之下，我们伤亡越大，越守不住。”
“依我看，为今之计，还是只有放开郎溪，让第6师团和国崎支队继续北进，第18师团才能孤军深入，咱们的包围圈才合得拢。现在改弦更张，等于前功尽弃。”
“更何况，第18师团的后勤线就拉在广德和泗安之间，第6师团一旦北进，这条线就断了。到时候我们拿下广德，前后夹击，才能真正把第18师团按死在宣城以东。否则光靠死守，我们只有全军覆没一条路。”
“可……可是，这是死命令。”
刘湘的声音发苦，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委座要我死守宣城、郎溪，不准再退一步。如果不按命令执行，就是抗命，违抗军令，可是要被杀头的呀。”
张阳转过身，慢慢走到地图前，注视着广德、郎溪、宣城一线。他的手放在地图上，指尖从广德缓慢地移向郎溪，再移向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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