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阿旺那个总喜欢问“为什么”的机灵鬼,想起阿财憨厚沉默但手下极稳的样子,更想起阿水,那个年纪最小、笑起来有点腼腆、却对齿轮传动有着惊人直觉的孩子……掉水里……冲走了……没找回来……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浑浊的江水里挣扎,最终被无情的浪涛吞没。
那本该是在工棚里摆弄精密零件的手……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愧疚、痛惜和无力感的情绪,像冰冷的江水一样淹没了老墨。
他以为只是徒弟们嫌穷、怕累跑了,却没想到,外面那个他们曾经向往的“世界”,竟如此残酷地夺走了他们中的一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擦掉脸上的油污,还是别的什么。
“知……知咗(知道了)。”
他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重新端起碗,猛地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机械地咀嚼着,目光却失去了焦点,怔怔地望着食堂角落里跳动的炉火火光。
这一刻,这个一心只有钢铁和蒸汽的怪才,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重量,和肩上那沉甸甸的责任。
他不能,也不敢再弄丢任何一个了。
老墨低着头,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用他那磕磕绊绊的官话混着方言,絮絮地叮嘱着:
“北荒(北方)的餐(饭菜),不如窝们辣边(那边)精细,李……李们(你们)要克胡(克服)一下啦……”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句:“介……介边(这边)也冷……多,多窜(穿)一些衣胡(衣服)哈。”
这大概是他们师徒之间,从未有过的、带着生活气息和笨拙关怀的对话。
在岭南时,老墨的眼里只有图纸、零件和永无止境的实验,催促他们的也永远是“快点”、“不对”、“重来”。
何曾有过这般……近乎唠叨的嘱咐?
然而,他每说一个字,那豆大的泪珠就越发控制不住地从他泛红的眼眶里滚落。
一滴,又一滴,砸进他手里端着的粗陶饭碗里,混入了饭菜;更多的,直接滚过他黝黑粗糙的脸颊,啪嗒啪嗒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极力压抑着,肩膀微微耸动,却连抬手去擦都顾不上,只是固执地、一口接一口地扒着饭,仿佛这样才能堵住喉咙里那股翻涌的酸涩。
八个徒弟围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这位向来不修边幅、脾气古怪、眼里只有技术的老师,此刻竟为了他们,为了那再也回不来的同伴,流露出如此脆弱而真挚的情感,一个个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难受得厉害。
在岭南时,他们总觉得老师冷漠、不近人情,只知道逼着他们搞那些枯燥又看不到尽头的“研究”。
可直到离开,直到在外面的世界经历了冷暖,甚至生死,直到此刻看到这无声滚落的泪水,他们才恍然明白,那份看似冷酷的严厉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种不善表达的、深沉的责任和……或许连老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一个徒弟默默地将自己碗里唯一的一块肉,夹到了老墨的碗里。
另一个站起身,去旁边灶上盛了一碗热汤,轻轻放在老墨手边。
那徒弟默默夹过来的肉,和另一人轻轻放在手边的热汤,带着的温度,似乎透过粗陶碗壁,一点点熨烫着老墨冰凉的手指,也熨烫着他那颗被愧疚和悲伤浸泡得发紧的心。
他动作顿住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他缓缓放下了碗,抬起那只沾着油污、指节粗大、并不怎么干净的手,有些粗暴地、胡乱地在双眼上抹了两把,试图擦去那不断涌出的、不争气的泪水,却在脸上留下了几道更明显的污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带着催促和不耐烦,可出口时,却依旧带着未能完全压制的沙哑和鼻音:
“快食(快吃)……”
他不敢再看徒弟们,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那块多出来的肉,声音闷闷的:“……食完还要做工啦。”
这句话,曾经是他在岭南工棚里最常说的,带着技术狂人的执拗和不近人情。
但此刻,在这北地的寒夜,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情感风暴后,这句熟悉的催促,却仿佛变成了一种笨拙的承诺,一种独特的安慰,一种属于他们师徒之间,重启工作和生活的仪式。
过去的遗憾无法弥补,离开的人无法归来。
但生活还要继续,他们共同选择的这条路,还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用汗水、用创造、用更多更坚实的成果。
徒弟们听着这熟悉的催促,看着老师那强自镇定却依旧泛红的眼角,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默默地、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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