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单膝跪在坚硬的地面上，默然承受着另一个自己的字字诛心。
冰冷的刀刃抵在颈侧，锋利的寒意贴着皮肉游走，只要记忆体微微用力，便能划破这层脆弱的屏障。
可他垂着眼，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分反抗的念头，任由分裂出的记忆人格，将积压已久的怨怼与嘲讽尽数倾泻在自己身上。
无休止的诘难与辱骂落在耳畔，本体却始终死寂沉静。终于，肆意宣泄的记忆体缓缓停了声，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执拗的猩红。
“所以告诉我。”记忆体压低声音，字字带着割裂般的痛感，“第十二次崩坏落幕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为什么，亲手将那段记忆从我的意识里剥离封存？”
尘缓缓撑着地面起身，掌心擦过冰冷的虚空。
颈侧与胸腹的伤口还在渗着微光，缕缕白色蒸汽袅袅升腾，覆过破损的皮肉。
肉眼可见的裂痕飞速愈合，那些狰狞的伤痕以极快的速度消弭无踪，唯有骨子里的疲惫，死死缠在他的骨血之中。
“我从未抹除你的记忆。”
他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
“只是你的本能，在抗拒那段真相。唯有你真正做好接纳一切的准备，尘封的过往才会苏醒。如今的你，连回忆的勇气都没有，不是吗？”
记忆体眼底的戾气骤然一滞，所有尖锐的质问，最终化作一句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询问：
“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她，在现世，过得还好吗？”
无需多言，两人心照不宣。
尘自然不会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由纳米机器人组合成的衣物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损坏，那些微小的机器人悄然运转，无声缝补着破败的痕迹，将方才对峙的狼狈尽数遮掩。伤痕痊愈，衣履如新，可他眼底的荒芜，却没有半分暖意。
“你我皆是困在宿命囚笼里的野兽，从无选择的资格。”
他抬眼望向眼前偏执的自我，眼底是看透一切的漠然与悲凉。
“更何况，这段答案，你我都不配知晓，也不该知晓。”
“可我们早已窥见未来！命运的轨迹早已摊开，我们早就没得选了！”记忆体厉声反驳，不甘的情绪几乎冲破理智。
“但在这里，你有。”
短短五字，轻得轻飘飘，却像惊雷般炸响在记忆体的脑海里。
记忆体的瞳孔骤然骤缩，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比谁都清楚本体这句话的重量——从今往后，他再也看不见任何未来的碎片，那些预知的画面、残存的预警，尽数消散。
脑海中的记忆飞速褪色、崩塌，最终只剩下解决第四律者的零星片段，以及自己莫名身处此地的茫然。
空白，彻彻底底的空白。
巨大的愤怒与绝望瞬间吞噬了他。
“你这个混蛋！你凭什么这么做？！”
记忆体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尘的腹部。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尘单薄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重重砸落在地。剧烈的冲击顺着脊椎蔓延全身，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刺骨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让他下意识蜷缩起身体。
剧痛席卷全身，可尘苍白的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近乎诡异、带着自嘲的浅笑。
记忆体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虚弱的少年狠狠拽起，眼底满是滔天的愤怒与不解。
“我是你分裂出的记忆体，承载着你所有的执念与不甘！你凭什么擅自篡改我的记忆，剥夺我的一切？！”
尘艰难地喘着气，眼帘半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黯淡。
“我不能让你毁了往世乐土。”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藏着唯一的、不可撼动的底线。
“这里，是她留在世间，最后一片盛满温柔与美好的净土。”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记忆体周身所有的戾气骤然消散殆尽。
他僵在原地，攥着衣领的手指缓缓松开，任由尘重重落回地面。
被强行剥离大半记忆的他，已经记不清本体为何会变得这般麻木破碎，记不清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过往，更记不清自己执念的根源。
只剩下满心空洞的厌恶，厌恶这场宿命，厌恶这自我拉扯的闹剧，更厌恶眼前遍体鳞伤、一味隐忍妥协的自己。
“真是恶心。”
冰冷的评价落定，记忆体转身，步履踉跄地消失在这片记忆的裂隙深处。
方寸天地间，终于只剩下尘一人。
死寂笼罩四野，无光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情绪，唯独余下一缕执拗的信念，单薄却坚韧，死死支撑着他熬过无尽的荒芜岁月。
他低声喃喃，像是自嘲，像是叹息，轻声复刻了方才的话语。
“是啊……这样的我，确实够恶心的。”
尘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拍去衣料上不存在的尘土，朝着往世乐土的出口缓步走去。
心结落定，对峙落幕，此地再无逗留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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