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菁进了刑部大牢就隐隐有些憋闷。
光线昏暗，左右墙壁上青苔斑斑，只有很小的通气孔，连老鼠都难出入。
说起来她从还读书时起，就不喜欢狭窄阴暗的环境，之前有一段，学校的解剖教室在地下，她每次进去就脑袋疼，胃疼，浑身难受，出来到操场跑上一圈，立马神清气爽，什么毛病都没了。
牢头殷勤地拿热水把桌子椅子都擦得干干净净，简直能反光。
杨菁稳稳当当坐下，隔着牢房木栏看这个周叟。
在卫所，自家同僚将周叟描述成了个恐惧绝望的疯子，此时亲眼看到他，头发抓得顺当，梳得挺好，腰板笔直，连深陷的眼圈透出来的都是一股凶煞气。
牢头贴过来苦笑，小声道：“本来也没想惊动杨文书您，规矩咱都懂，可他是重犯，上头管得严，他要死要活的，真让他死牢里，大家伙都得吃挂落。”
“就盼着赶紧行刑，完事得了。”
最近朝廷管的比以前可严得多。
以前牢里死个人，随便就能糊弄过去，现在上头却要查问的，直接负责的差役，闹不好，可不光是丢饭碗的事。
杨菁略一颔首，牢头给倒上茶水，特别有眼力劲地退出去，小声道：“若有事，您再招呼。”
牢房内憋闷得紧。
杨菁总感觉墙角各种细缝里好像有什么小虫子在吵闹。
基本上没有感觉到风，却有一股阴寒气丝丝缕缕地透过衣衫，往骨头里面渗。
杨菁捧着热茶杯，慢吞吞地喝，一边喝一边看周叟，倒也不是很着急说话。
周叟盯了她半晌，轻声道：“你知道江南周家的家主，玉婉她亲爹，以前是黔中道佛罗山的山寨王么？”
杨菁没说话。
这事谛听档案里没记录。
但是她还真知道。
周叟冷笑：“周铭，山寨王，大善人，好生厉害！”
“我一家老小都死在他手里，我一直不知道，还感激他救了我，一心一意地在周家拼命干活，玉婉喜欢我，我怕耽误她，从不敢僭越，她成亲那日，我心里酸，可我也为她高兴——”
“结果就在婚宴上，我亲眼看见了，一刀捅死我爹和大伯的刀疤脸，混账东西，他喝得满面红光，叫周铭大哥，一口一个大哥，他醉了，说起当年在山寨的事来。”
周叟的神色渐冷，似乎已经没了一开始被判死刑的绝望和惊惧。
说了这几句话，见杨菁不吭声，他古怪地看着她，“你不知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周叟一下子笑起来，却又忽然落了泪：“我以为，我会记一辈子，可在食肆见到你，我居然什么都没认出来。”
杨菁：“……”
“你是甘露盟的人！”
周叟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抬头盯着杨菁的头发。
她最近犯懒，阿绵出门之前都不肯起身，也就没办法让阿绵给她梳头，便随意拿了条五彩的绳子来绑。
别说，把头发梳得高高的，简单的高马尾，偶尔添上两条侧辫，干净利索也好看。
“我见过你头上用的那绳子……这么多年，也只见那过一回。”周叟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就是在甘露盟一位花神使的头上。”
“那天——”
那天，暴雪刚过，那可是江南，地面上的积雪却将将要盖过小腿。
他浑浑噩噩地倒在破庙里，对面有两个闲汉也在庙里歇脚，两个人一边煮一锅百家讨来的米汤，一边烤火说话。
虽然是两个闲汉，可大体在城里待了很久，什么东家长李家短，这家的儿子是赌棍，那家的闺女不安生，他们全都知道，都能说个一二三出来。
周叟身子发冷，又觉得滚热，脑袋疼得厉害，听见的话也是遥远又模糊。
他们说什么来着？
“……啧，死了十一个人，有一个轻功好，跑到咱们城里来，钻到窑子里躲着都没躲过去，那血，一溅三尺高，窗户上都是，擦都擦不干净！”
“这些人以前可都是盘踞在山里三十几年的大盗，当家的使一把鬼头刀，手里的人命起码也得百十条，官兵来剿了几回？去年不是刚剿过？哪次不是无功而返？”
“可这一次，算他们倒霉，甘露盟派了两个花神使，带了七个人，从山头屠到山脚下，在山里一寸一寸地搜，杀了三天，还抓了一百多人，审了十几天，手上有血债的，一个都没放过。”
“李贸那小子，跟着村里壮丁去帮着挖坑搬尸体，一天下来，勤快些能赚二十文。”
周叟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一开始好像什么也没想，可后来，他不停地打听‘甘露盟’这三个字。
甘露盟的名声并不好，好多读书人，江湖正道，世家大族都说，甘露盟中人，全是魔头，杀人盈野的那种。
倒是那些苦哈哈的贱民，什么都不懂，不读书，不识孔孟的，私底下盼着甘露盟来。
甘露盟的人来了，哪怕只是有点风声。
那一年，他们的苦楚就能少些。
地痞恶霸会消停，租子不会高得太离谱，家里的娘子不会因为长得好，出门便被人劫走不见。
那都是些私底下的，见不得光的，暗戳戳的期盼，谁也不敢提，不敢说。
周叟确实是个很聪明的人，旁人几年工夫，大概率也难有他十天半月的效率。
他发现了，甘露盟的人认识周家人。
他们的花神使甚至在周家住过一段时日。
周叟一瞬间恨意汹涌，他想杀人——甘露盟杀了那么多的土匪强梁山大王，可他们为何不杀周铭。
周铭杀了他阿爹，阿娘，杀了他的叔叔，伯伯，只放过了他，呵，因为他小，他没有车轮高，那帮人说，不杀幼崽。
呸！
“很多年了，我一直想，如果你们甘露盟的人能杀了周家那帮混账，我就不会进周家，不会遇见她，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甘露盟不是专门杀土匪恶霸？甘露盟盟主不是说，罪大恶极的都得死？怎么，周家杀人不够多，他不该死？你们明明知道他们，为何他们就能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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